2011-08-19

利休之死 ○二

○二 

聚樂第的利休宅邸內,除了十八疊的大書院之外,還有好幾間茶室,但是利休今天決定使用一疊半。 
至今蓋的眾多茶室當中,利休最中意的就是這間一疊半的茶室。 

說窄是窄。 
但說寬也夠寬了。 
僅僅不到一坪的空間,但是對於利休而言,那裡足以充分表現出悠久的天地星辰、短暫的人生。 
──正因狹窄才有意思。 

利休如此認為。 
雖然稱為一疊半,但是正確來說是一疊台目,亦即一又四分之三疊的空間。泡茶座位正前方的牆壁稍微向內突出,但是不會感到壓迫。室內立有中柱(譯註:立於茶室火爐旁的彎曲原木柱子),以側牆隔開,所以反而覺得寬敞。 

末座裝設室床;雖是柱子和頂端都塗滿壁土的小壁龕,但是有了它,空間更顯開闊。 
一旁設有壁櫥式的水屋洞庫(譯註:能夠坐在茶室內的泡茶座位上使用的壁櫥式櫃子。),方便取放茶具。 
利休以小掃帚清掃灰塵,用乾布用力擦拭榻榻米。 

「我來就好了。」 
利休至今讓名為少巖的男子在這個宅邸幫忙泡茶。他雖缺乏茶道創意,但很勤奮,行事機敏。 
「無妨,今天由我來。」 
這是臨終前的茶會,利休想心情愉快地迎接客人。如果那名客人會替亭主(譯註:茶事主人)帶來死亡,更是怠慢不得。 

利休在火爐裡擺放三根著火的炭,正想放粗炭時,手停了下來。那是他被宣告要放逐到堺(譯註:由商人自治、繁榮的貿易港都。如今的大阪府堺市)的那一天,親手鋸開、洗好的炭。切口粗糙難看。 

利休自認為當時心平靜氣地專注於切炭,但其實是心浮氣躁。看了老半天之後,決定直接使用。若那是最後抵達的心境,就甘之如飴地接受吧。 
利休從懷裡取出袋子。布料是染成美麗深紅色的上等麻布,但已經完全褪色了。 

其中裝著一個小壼。 
那是一個正好收納於掌心的綠釉平口壼,壼身上寬下窄。平時當作 
香盒使用,形狀高雅,壼口小。說不定原本是用來放釋迦骨頭的舍利塔。 
塗滿整個壼的綠釉顏色深邃鮮明。 

夏天晴空萬里的早晨,如果到海邊泡濃茶,看起來大概就是這種顏色。 
歷經漫長的歲月而變成銀色的綠釉風貌,柔和得令人光看就笑顏逐開、敞開胸懷。 
綠釉的色澤遠比唐三彩的綠更濃烈,八成是幾百年前的高麗陶器。 
這是那個女人的遺物。 

遠度重洋而來的女人,利休硬將她帶來的女人。 
女人出身高貴,貌美出眾,五官有一種不容侵犯的美。她肯定痛恨倭人,總是保有一副超然而威嚴的態度。眼中帶有柔和的光芒,十九歲的自己甚至無法直視。 

──我的茶…… 
是否為了接待那個女人而泡? 
利休不曾有過這種念頭。如今,他察覺到了。這間狹窄的茶室是── 
秀吉討厭這間一疊半的茶室。第一次邀請他時,他從躙口(譯註:茶室特有的小型出入口,進出需跪著膝行。標準規格是寬一尺九寸五分,高兩尺兩寸五分)進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這間茶室不行,像牢房一樣又窄又暗。」 

這間茶室確實又窄又暗。 
隨著年紀漸老,利休開始以狹窄的小間作為茶室。嫌紹鷗之前喜愛的四疊半不夠窄,陸續把房間縮窄為三疊、兩疊。他告訴別人「那樣才是恬靜的茶室,會讓人心情平靜」,自己也如此認為。 
──但是此言差矣。其實是因為那個女人。 
利休想在和那個女人度過的枯寂狹窄空間招待她。 

雨不停歇。 
利休打開香盒蓋。 
裡面放著圓形的薰香。傾斜小壼,幾顆薰香滾到掌心。利休進一步傾斜,把薰香全倒了出來。 
他用牙籤探了探小壼內,取出折疊的紙包。打開紙後,其中有兩塊小碎片。 
分別是那個女人的小指骨和指甲。 
小指骨又白又乾,而且沒有光澤。 
形狀姣好的細長指甲宛如奇跡般發出如櫻的艷色。 
「今天就當作妳的喪禮吧。」 
利休出聲低喃,將骨頭和指甲放入紅色炭火中,竄起藍色的小火焰,包覆骨頭和指甲。 
利休雙手合十,吟誦自己作的偈語。他沒心情念經。 

人生七十 力圍希咄 吾這寶劍 祖佛共殺 
以我擅長的武器給予一擊 此時將生命拋諸天際 

三天前,利休在堺的宅邸寫下這首遺偈時,氣憤得喪失理智。「力圍希咄」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代表憤然咆哮。利休對秀吉憤恨難平,忍不住對天怒吼。 
現在心情平靜了一些。 
天地之間,有一種不容動搖的美。像秀吉這種愚昧之人,絕對無法領略徹底享受那種美的無上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