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19

利休之死 ○三

○三 

三名客人進來了一疊半的茶席。他們是秀吉派來見證利休切腹的人。 
「這樣好嗎?」 
首席客人蒔田淡路守忍不住問在泡濃茶的利休。蒔田從許久之前就接受利休輔導茶道。秀吉大概是知道這件事,而挑他為監視者。 
利休沒有停下泡茶的手。大大的右手拿著茶筅(譯註:茶道用於攪拌的竹刷),毫不停頓地攪動。 

 「關白大人在等您請求饒命。您只要道歉一句。我衷心建議您那麼做,馬上返回關白(譯註:平安時代以來,輔佐天皇行使政權,文官體系中地位最高者)大人的御前。如此一來,您就不會受到任何責罰。」 
利休附上帛紗(譯註:擦拭或接茶碗用的小綢巾),遞出濃茶的茶碗。純白的帛紗就是答案。 
「我必須向什麼道歉呢?」 

利休反口一問,蒔田為之語塞。 
前些日子,秀吉的使者傳達的賜死理由有二。一是安放在大德寺山門的利休木雕對上不敬,二是以高得嚇人的價格販賣茶具,淪為見錢眼開的商人。 
然而,木雕是山門重層部捐贈的禮物,放在大德寺,而茶具的事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對於利休而言,他沒有任何理由道歉。 

自從被放逐到堺閉門思過之後,世人似乎紛紛談論利休受懲的理由。 
像是「哎呀,他對出兵攻打唐土(譯註:戰國時代對於中國的稱號,當時中國為明朝)提出異議」、「他是天主教徒」或「因為他沒有交出女兒作為關白大人的側室夫人」。 
在利休看來,全部都是錯誤的臆測。 
總歸一句話,就是秀吉看利休不順眼。 
他不能容許利休隨心所欲地掌控美,站在美的頂點。 
只要看看秀吉的表情,就能清楚地明白這件事。 
「當然,我十分清楚您沒有理由道歉。但是,那豈非在俗世中度日的權宜之計嗎?只要您低頭說一句『非常抱歉』,關白大人就不會心情不好。別說是閉門思過了,您還能恢復原本茶頭的職位。」 

「那是關白大人的意思嗎?」 
蒔田點了點頭。 
「關白大人私下吩咐我的。縱然不是出自真心,您只要假裝低頭道歉即可。關白大人說,那麼一來,他可以一切既往不究,也不會懷恨在心。」 
利休點了點頭。但是他並不打算在那種猴戲中軋一角。 
雲龍釜以釜鏈吊在天花板上。筒型的圓釜中,熱水沸騰的咕嘟聲響悅耳動聽。 
利休搖了搖頭。 

「茶冷掉了。」 
「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性命。」 
「對於我而言,茶比性命更重要。」 
利休撤下蒔田沒喝,一直擺著的茶碗,以長杓舀釜中熱水,重新洗淨。 
「真是個頑固的人。」 
「天生如此。」 
「但是,犯不著為了賭一口氣而丟了性命……」 
利休重新開始泡濃茶,蒔田噤口不語。釜中的水聲一反常態地顯得凄涼,難道是因為用那個女人的骨頭煮沸的緣故嗎? 
利休端出新的濃茶,蒔田慢慢地喝。以懷紙擦拭就口處,接著傳給尼子三郎左衛門。 

蒔田望向壁龕。 
既沒有掛軸,也沒有插花,原木色的薄板上放著綠釉的香盒。 
一根筆直伸展的樹枝像在供奉似地,橫放在它的前面。那是木槿的樹枝。今年有閏一月,所以現在是二月,但是嫰葉已經發芽。 
那個女人看見那種花,告訴利休是無窮花。 
「為何擺放沒有花的樹枝……」 
「木槿在高麗相當受人喜愛。花等到我上黃泉再開吧。」 
蒔田偏頭不解,但是沒有進一步追問。 
「那個香盒是唐的東西嗎?」 
「是高麗的。」 
蒔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香盒,眼睛眨了兩、三下。 

「說到這個,關白大人總是很生氣。他說,利休手上的綠釉香盒是稀世珍品。他說他很想要,但是您無論如何都不肯割愛。就是這個香盒吧?」 
利休曉得,秀吉一看到鐵定會想要,原本並不打算給他看,但是在博多箱崎的松原泡茶時,不小心拿出來用。利休用衣袖遮住,但被眼尖的秀吉發現,百般要求利休讓他拿在手中看個仔細。 
利休迫於無奈給秀吉看,他馬上就提出要求。 
「這送給我。」 
利休搖了搖頭,但是秀吉不肯罷休。從五十枚黃金開始出價,最後甚至說要出一千枚黃金。 
「請您見諒。這是教我茶道精神、對我有恩的人的遺物。」 
利休手撐在地,低頭叩拜。秀吉的視線停在深紅色的袋子上,死盯著它直瞧。 
「是女人吧?你向女人學習茶道嗎?」 
「不……」 
「不准隱瞞!我看穿了。既然如此,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故事。她是個怎樣的女人?你看上的女人,想必美若天仙吧。」 
秀吉直視著利休。利休靠近秀吉,低聲告訴他。 

「她在閨房裡的表現如何?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就不向你要。快說、快說。」 
利休閉口不語,心情像是被人穿著鞋子,一腳踩進了不可侵犯的聖域。 
總覺得那種事情也發生在好久以前── 

「如果您獻上那個香盒的話……」 
聽到蒔田的低喃,利休回以微笑。 
「不,我多嘴了。」 
蒔野知道,利休沒有理由獻上那個香盒。 
利休隔著窄袖和服撫摸腹部。 
「差不多該上路了。」 
利休將茶具撤至水屋(譯註:洗茶具處),拿出三方(譯註:日本神道中用來盛裝供品的方形木器)。上頭放著藤四郎吉光(譯註:鎌倉時代中期的鍛刀名匠,尤以製造短刀聞名)鍛造的短刀。 

利休在室床的橫木坐下,敞開窄袖和服的前襟。 
三名客人站在席邊。蒔田手上持刀。 
「在這麼窄的空間,沒辦法砍頭(譯註:過去日本武士或軍官選擇切腹時,身旁必定有個「介錯人」,當切腹者往橫切破小腹後,「介錯人」便得立刻用刀子砍下他的首級,以免切腹多受痛苦)。」 
「既然如此,你們就站在一旁看。我會妥善地自我了斷。」 
利休纏上懷紙,握住短刀,呼吸變得紊亂。他輕撫腹部,調勻氣息。 
釜中的水聲宛如吹過松樹的風聲般響起。 

利休閉上雙眼,黑暗中清楚地浮現一張凜然的女人臉龐。 
那一天,利休讓女人喝了茶。 
從此之後,利休的茶道通往了寂寥的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