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7-02

形上的流亡 之三


之三
在這部足以和契訶夫(Anton Chekhov, 1860-1904)《第六病房》(1892)前後呼應的作品中,在這個死氣沉沉、怨聲四佈的癌症病房裏,在這個餘生不多、死神為伴的癌友圈中,人們總會在病榻上,在深夜裏,在手術前後的恐懼和疼痛裏,思考支撐自己一生走來的信念是什麼?或者,編造一些說服自己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忠貞,是一副防毒面具!
Cover image for Cancer Ward對一種生活原則、終生理念的堅持叫作「忠貞」。人就是為了忠貞而活著,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一種永恆的忠貞。薇拉.漢加爾特,一位天資麗秀的單身女醫生,在來不及向她的愛人傾訴「終生所屬」的信念時,她的未婚夫就在前線陣亡了。「他沒有負傷,他既沒有機會住院,也沒有得到假期。他是當場犧牲的」(第25章)。薇拉很後悔為什麼沒有在情人上戰場前先結婚,她很後悔沒有在情人離去之前向他傾訴一句:「我永遠是你的」。顯然,這是因為她(他)們都來不及知道戰爭的本質是什麼?因為她(他)們以為戰爭只是一種獻身,一種單純的愛國行動,它出自於對一個叫作「國家」的理念的忠貞,但實際上,「戰爭對男人是慈悲的,把他們帶走了,而把女人留下來接受痛苦的折磨」(第25章)。薇拉的未婚夫為了忠貞而死去,薇拉自己也為了忠貞而活著,忠貞對活人和死者似乎一體適用,那就是:思鄉之苦的解脫和不必再等待親人回家的哀悼!
薇拉以她專業的醫學知識深知,為了一個死去多年的少年違反人體激素的、生理欲望的、年齡增長的規律是荒謬的,她年華未老、青春尚在,但薇拉做到了,因為人是一種精神壓抑肉體的動物。但是她終於也體認到,忠貞就是對一切正常規律的違反,忠貞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和虐待,忠貞就是白天與垂死病人為伍、晚上和孤獨淬泣為伴。忠真就像一副「防毒面具」,讓妳躲在面具背後有種安全感,讓妳躲在「社會主義癌室」裏,避免受到「資本主義毒菌」的入侵,讓妳隔著一張「主義的鏡片」,在模糊的鏡片下看不清真實的世界,但卻清楚地看到領袖的偉大!
人類,從來沒有進步!
薇拉的命運向人們展示了一個形上的困惑:人類在時間中的進化意味著什麼?人類有進步嗎?難道時間停滯了嗎?為什麼無辜的悲劇總是重覆上演?為什麼罪惡總是在人們嚮往的自由路上無情肆虐?難道人性一如人體,總是潛伏著頑劣的癌細胞?在你無所察覺中滋生成長。是的,悲劇不斷重演,人們只是把悲劇交給了時間,讓時間去沖洗、去淡忘;人類並沒有進步,而且可能永遠不會進步,因為人類會在時間中對悲劇感到麻木、變得習以為常。「我們只不過們隨著歲月的流逝變得遲鈍罷了,變得疲憊而已。我們在悲痛和忠貞方面都缺乏真正的才能。我們把悲痛和忠貞都交給了時間。唉,我們只是在每天都填飽肚皮、舔舔指頭這方面才堪稱寸步不讓。如果兩天不給我們吃飯,我們便會變得失常,我們便會氣得發狂。我們人類就前進了這麼遠!」(第25章)
忠貞,就是祖國萬歲!
魯薩諾夫是蘇聯極權體制的縮影,但他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一套程序、一樁審判、一張勞改通知單。說好聽一點,魯薩諾夫的工作職稱叫「人事檔案管理員」,實際上卻是「黑材料編篆者」,在關鍵時刻又叫「告密者」。在蘇聯這種體制下,人在呱呱落地填寫「出生表格」時,就已經和政府搭上了線,進入了人事單位的鐵櫃裏,成為一個編號、一個代碼。對蘇聯人民來說,他們的生活是一個「網路世界」,人們之間既親密又疏遠。以出生為起點,在你人生各個階段─在學校、糧食站、求職所、部隊、黨支部、政府部門─填寫各種表格時,就會和「起點」連起來形成一個網絡,即使這片網絡足以佈滿整個天空,即使這片網絡令人眼花潦亂,但總有一個叫「當局」的,拉引著這條線索,操縱你的方向。在蘇聯體制下,人的命運被定義在「表格」之上,人的世界被編織在「檔案」中。人們真正的生活不在於可以看見的部分,而是看不見的秘密文件中:
生活的真正趨向,不是聲嘶力竭的大喊大叫所能決定的,而是由兩三個彼此瞭解的同志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心平氣和地交談或通一次語調親切的電話決定的。真正的生活流動在機密文件裏,流動在魯薩諾夫及其同事們公事包的深處,它會久久地悄悄跟蹤某人,而且僅僅在倏忽間顯現本相,露出血盆大口,向犧牲品噴吐火焰—隨後便又躲起來, 不知去向了。於是,表面上又一切如常:俱樂部、食堂、補助申請、 廠報、生產。只是通過出入口的人當中缺少了一個—被解職、被除名 、被清洗了。(第14章)
不要忘記,魯薩諾夫也是一個忠貞人物,他代表的是「官方的忠貞」。對魯薩諾夫來說,忠貞就是清除祖國身上的癌細胞、在檔案中過濾一切有毒的「人菌」。對他來說,忠貞就是領導健康、祖國萬歲!
Alexandr Solzhenitsyn
1974年索忍尼辛在斯德哥爾摩領取諾貝爾文學獎
http://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literature/articles/fredrikson/index.html
忠貞,是一種內心的平靜
對一位年屆七十多歲、看盡蘇聯社會蒼桑的老醫生來說,忠貞意味著終生採取「道德隱居」的生活,意味著忠於自己內心的安寧與平靜。老醫生堅持「私人行醫」,一種被當局誣陷為「資產階級不當得利的行醫方式」。老醫生厭惡與官方制度有任何瓜葛,他不肖於一切社會主義頭銜和榮耀,他鄙視所謂「功勳科學家」。通過這位老醫生,索忍尼辛表達了一個蘇聯高級知識份子的內心世界和處世哲學:在一個最不平靜的時代裏保持內心最大的平靜。老醫生是一位「反政治媚俗主義者」,他反對一切都免費的「大眾社會主義」,因為這種制度要比資本主義更依賴於人的私心和惰性,因為正是這種庸俗的平等主義造就了非凡的領袖人物。對老醫生來說,忠貞就是堅持自我不變的形象,忠貞就是忠於屬於自己內心的寧靜。「生命的全部意義不在於投注多少心力在人們已知的活動上面,而是在多大程度上使一個人生來就具有的永恆形象保持不模糊、不顫動、不歪曲(第30章)。

老醫生的人生哲學反映了一整個世代蘇聯知識份子「苦熬渡日」的社會處境,「全靠彎著腰子和沈默不語才保全了自己」(第31章)。每一個時代都有那個時代的悲劇,人們對悲劇的無奈一如人們守不住無病的身體。通過一個直腸癌友之口,索忍尼辛把蘇聯看成一個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筆下「四種偶像」的社會:種族偶像、洞穴偶像、劇場偶像、市場偶像。偶像社會是一種非理性社會,它代表著盲從與愚昧。人們之所以崇拜偶像,是因為人們恐懼自我,「在所有偶像上方的是恐懼的天!是烏雲低垂的恐懼的天」(第31章)。偶像就是蓋在人們頭上的烏雲,而站在烏雲頂端的不是天使,而是傲視祖國大地的領袖人物。人們需要天空的烏雲來為自己找到一個逃避自我的藉口,人們崇拜偉大領袖是為了掩飾自己脆弱的意志。平凡的人也有忠貞,平凡人的忠貞就是崇拜領袖。

索忍尼辛筆下的癌症醫院(現位於烏茲別克共和國境內)
http://www.answers.com/topic/the-cancer-ward
回到死去的世界
不等全部的治療完成,奧列格決定提早出院,因為他堅定拒絕「激素療法」,因為這種先進的治療法,將使他失去「性能力」─這是他在這個世界最後僅存的能力。然而,雖然奧列格沒有死在醫院裏,但在精神上也沒有活著重回人間。他依照薇拉先前給予留宿她家的承諾,去找薇拉,他乘坐開往薇拉住所的電車,「電車本身像患有重病似地載著他通過一條條鋪著石頭的狹窄街道,一路發出鋼鐵摩擦的軋軋聲,拐彎處尤其刺耳。奧列格抓住電車吊環,彎下身來,想看看窗外有些什麼。但這一帶沒有草木,沒有林蔭道,只有鋪著石頭的路和牆面褪色的房屋。閃過一張日場露天電影的海報。看看那是怎麼放映的倒挺有意思,但不知為什麼,他對世上的新奇事物已沒有什麼興趣」(第36章)。此刻的他,像一個16歲的少年,充滿羞澀、激動、憧憬,他想從此臣服、棲息在薇拉的腳下,他想和薇拉一起生活……。

但是,他生命中最後的追求,一個能夠讓他繼續活下的希望還是破滅了。薇拉不在家……。也許薇拉並不是不在家,而是奧列格已經沒有勇氣按下他生命中最後的一道門鈴……。

奧列格來到車站,他告訴售票員他想前往一個地方,但那個地名已經不在了。售票員翻遍了地圖,她告訴奧列格,那個地名已經在地圖上消失…..。
奧列格寫了一封信給薇拉,他說,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他在信裏,親吻了薇拉……。

火車開向一個只有地名卻完全陌生的地方。7年的勞改,7年的流放,癌症病房的掙扎與求生,奧列格保住了自己孱弱的身體,揀回了一條了無生機的生命,他洗刷了罪名,重獲了自由,但他已無法重生,因為,失去的永遠不再回來。
在火車拉動的那一刻,奧列格知道,雖然他已重回人間,但不過是再度進入一個死亡的世界。(下週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