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30

盗墓笔记 七星鲁王 第二十七章 谎言


这句话一出,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好像有了个眉目,惊讶道:“难道最后关头,两个人竟然掉包了?”
闷油瓶点了点头,看着那具尸体:“这个人处心积虑,只不过是想借鲁殇王的势力,实现自己长生不老的目的而已。”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我不是经历过,”闷油瓶摇摇头,“我前几年倒斗的时候,在一个宋墓里,找到一套完整的战国帛书,这份东西,其实就是那铁面先生的自传,他在教授鲁殇王所有计划之后,就放火烧死了自己一家老小,将一具乞丐的尸体丢入火中,冒充他自己,然后自己装成乞丐,逃过了一死,那鲁殇王虽然知道有蹊跷,但也没有办法。最后,他等鲁殇王入葬后,轻易地潜入了墓穴,将已经毫无抵抗能力的鲁殇王拖出玉俑,自己躺了进去,这鲁殇王苦心经营,结果却为他们做嫁衣裳,恐怕他自己怎么也料不到。”
我奇怪道:“那具鲁殇王的尸体被拖出来,岂不又是一具血尸?那这里岂不是有两具?”
“这个他书里也没有写,可能是因为鲁殇王入俑的时间太短,还不能变成血尸。”他的眼神有点不自在,“一本自传,这些他只是略微提了一下,不可能会有详细的记载。”
我看着闷油瓶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这句话有点假,我看看三叔,果然他也不信,不过既然人家不想说,谎话都编出来了,你再去拆穿他,也没多大意思了。那闷油瓶说完这句话后,就好像完成任务了一样,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站了起来说:“天快亮了,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
“不行,我们还没找到鬼玺呢。”胖子说道,“你看这里好东西这么多,现在走不是白来?”
闷油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胖子有点敌视。胖子自讨没趣,耸耸肩膀,说:“行行,不过怎么样也要把这玉俑带走吧?这东西天下可能只有这么一件了,胖爷我可是为了大家着想。”
这话倒是不错,三叔拍他的屁股说:“那你还磨蹭什么,速战速决,离开这鬼地方。”
我突然间对这些都没了兴致,也不想去帮他们,闷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下,这个时候,突然有几滴水滴到我的脸上,我以为下雨了,抬头一看,那张血尸的怪脸,已经探出了玉床,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几乎就贴在我的眉毛上。
我吓得跳了起来,只见那血尸的头颅,竟然还在玉床上滚动,这个时候竟然滚落到了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样,胖子想过去看一下,闷油瓶拉住他,说:“别动,先看看。”
胖子点点头,这个时候,一只非常小的红色尸蹩咬破了血尸的头皮,爬了出来,大奎一看,骂道:“靠!这么小一只也敢在爷爷这里露脸。”举起手里的撬杆就想去敲它。
三叔一把把他抱住,说:“笨蛋,这只他娘的是蹩王,你弄死了它,就闯祸了。”
大奎一愣,不相信道:“这么小一只就是蹩王?那些大个的岂不是要郁闷死了?”
闷油瓶也非常吃惊,一拍我的肩膀,说:“我们快点离开,蹩王在这里,我克制不住这些尸蹩,非常棘手!”
这个时候,那只红色的小尸蹩突然发出了吱吱两声,抖了抖翅膀,好像看到了我们,突然展翅向我们飞了过来。闷油瓶大叫:“有毒的!碰一下就死,快让开!”
三叔一个转身翻到我们这边,他身后的大奎本来已经有点浑浑噩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然条件反射的一把就捏住了那虫子,他呆了一呆,突然一声惨叫,那只手瞬间就变成了血红色,不仅如此,那血红的部分非常迅速地从他胳臂蔓延了上去。
胖子大叫:“中毒了,快点断他的手!”说着就来抢闷油瓶的刀,那闷油瓶本来已经非常虚弱,被胖子一撞,黑刀就脱了手,胖子凌空一接,突然整个人往下一沉,骂道:“妈的,怎么这么重!”他几次想把刀提起来,竟然都失败了。
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大奎痛苦得整个人都扭曲起来,几秒的工夫,他全身几乎都变成了血红色,好像所有的皮肤突然融化了一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非常恐惧,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来,闷油瓶看到我想上去帮大奎,拉住我咬着牙说:“不能碰他,碰到就死!”
大奎看到我们都像看到怪物一样退开,非常惊恐,他向我冲了过来,张大着嘴巴,好像在喊:“救救我!”我看到这副情景,吓得一步都走不动,三叔冲过来,一把把我拉开,那大奎扑了个空,像疯了一样,又扑向潘子,潘子情况本来已经很不妙,根本反应不及,胖子大叫不好,一下子抢过我的枪,我大惊,知道他要开枪,忙和他夺起来,混乱间,枪突然走火,一声枪响,大奎头部中弹,整个人一震,翻倒在地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只红色的小尸蹩吱了一声,从大奎的手里爬了出来,抖抖翅膀,那胖子骂了一声,闷油瓶大叫:“不要!”已经来不及了,胖子跑过去操起紫玉匣子,一下把那只虫子打烂。
一时间那洞穴死一般的寂静,一点声音也听不到。闷油瓶猛地抓了一把地上的石尘撒在自己身上,大叫:“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胖子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发生,奇怪道:“为什么要走?”
他话音刚落,原本比较寂静的洞穴,突然就嘈杂起来,无数的吱吱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然后,我们就看到,那岩洞上大大小小的洞穴里,一只,两只,三只,十只,一百只……无数青色的尸蹩潮水一样冲了出来,那规模,根本不能用人的语言来形容.只见一浪接一浪,前面的踩后面的,铺天盖地地爬过来。
我一看就呆了,三叔一拍我的后脑,大叫:“跑!”
他一把背起潘子,胖子还想去捡那紫玉的盒子,三叔大叫:“你他娘的不要命了!”那胖子一看搬不动,一把抓住那镶金丝帛就塞进兜里。
我们全部上树,这树上乱七八糟的藤蔓和突起很多,非常好攀爬,像我这样身手的人,也一下子就跑上了十几米,那个时候那些尸蹩已经全部涌到了树下,我往下一看,靠,我的天,整棵树下面全是青色的,要掉下去,一点骨头都剩不下来。
那些尸蹩有意识地集结了一下,突然就开始跳上来.它们爬树比我们快多了,一下子就到了我们脚根处。
那胖子爬在我上面,问:“你不是说你们这小哥的血比驱蚊水还厉害吗?怎么没用啊?”
我脑子还全是刚才大奎倒下的画面,根本不想理他,他讨了个没趣,暗骂了一声,突然我就脚下一痛,一只尸蹩已经咬住了我的小腿,我一脚踢掉,往下一看,下面像开了锅一样,尸蹩争先恐后地爬上来,这个时候,三叔在上面叫:“炸药,玉床边上那包里还有炸药!”
我问:“在哪边啊!”
三叔大骂:“你他娘的坐在边上都不知道,在左边那个口袋里!!”我往下一看,那炸药包没在那尸鳖海里,根本看不到,忙开了几枪,只打飞了几只虫子。这个时候,闷油瓶突然从他口袋里掏出几只火折子,点着往玉床上一扔,那虫子虽然已经不怕他的血,但是仍旧怕火,一看到有火下来,“刷”一声,让开了一个大圈子,一下子就露出了那只背包,胖子屁股上已经挂了好几只虫子,大叫:“娘的,快点点个炮仗,我要顶不住了!”
潘子在上面喊:“操!不行,那里面炸药太多了,炸了我们也没命!”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尸蹩爬上来,知道现在犹豫肯定就是死路一条,大叫:“管不了这么多了,死就死了!”一咬牙对着那背包就是一个点射。
那爆炸太快了,就听一声巨响,我就忽悠一下,觉得我的下巴、屁股、大腿同时被打桩机打了一下,整个人被气浪冲了起来,然后重重撞在什么上面,那一下真的七浑八素,我嗓子一甜,一口血就吐了出来,眼前一片漆黑,脑子嗡嗡直叫,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我好久才缓过来,一看,下面的尸蹩已经被气浪冲飞掉不少,我转头也看不到其他人,忙手脚并用,往上爬去。因为身上涂了下面石台的粉末,那些鬼手藤看到我纷纷让开,这个时候,下面又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叫声,我低头一看,那些的尸蹩又像潮水一样聚拢过来,它们爬得极快,我一看不行,浑身再痛也得继续爬,忙闭上眼睛,拼命地爬起来。
眼看我就要爬到裂缝口子上了,突然背上一痛,回头一看,一只尸蹩已经跳了上来,死命咬着我的背。我转身一枪,就把它打烂。可同时,另一只更大的,一下子就咬住了我的大腿,我一咬牙,拿枪一砸,把它砸了下去,可是它马上就抓住树枝又想跳上来,我回手一枪,把它也打烂掉。可是第三只第四只马上就又跳了上来。
我看到离出路才几步了,心说咬吧,反正你短时间也咬不死我,我上了地面有你们好看,想着继续往上爬,就在这个时候,我抓住树枝的手突然一阵巨痛,我转过头一看,只见一张血脸突然从树干后面探了出来,两只几乎要爆出来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我。

盗墓笔记 七星鲁王 第二十六章 紫玉匣子


紫玉就是紫水晶,一般用来做附身符和辟邪之物,很少有人用来做匣子,这个匣子,看样子是用整块的紫玉挖出来,十分罕见,紫玉不善琢磨,所以这盒子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只在合盖处镶了一道金边,看它放的位置,应该是当这尸体的枕头用的。一般玉枕已经很珍贵了,紫玉的更是价值连成,恐怕当时的皇帝都没有这种待遇。
我们小心翼翼地捧出了这个盒子,放到地上,那盒子没有锁,我们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镶金黄丝帛,这东西的纤维里镶嵌着金丝,保存得非常好,我们展开一看,左起一行写了“冥公殇王地书”,然后边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字。
胖子比起这帛书来,对那玉俑比较感兴趣,看着看不懂,就嘟囔了几声跑去研究那玉俑去了,闷油瓶拔出树上的刀,躺到一边的玉石床边上,默默地盯着那具鲁殇王的尸体,眼神迷离了起来。
我和三叔坐到他边上,仔细地翻看帛书上文字,以我的水平,只能看懂一些片段,但是把这些片段连起来,就可以看出一个大概,这份冥公殇王地书记载的东西,简直是匪夷所思,如果不是因为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诡异的事情,我真的不敢相信世界还有这样的事情。
在冥公殇王地书这行字的边上,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序,才寥寥几行字,后面便是他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重大事件,如果全部都翻译出来,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搞不定,所幸其中最主要的两件事情我看得懂。
第一件事情是鲁殇王得到鬼玺的经过,那帛书里写的比较简略,我先大概理了一下,念了出来。
他二十五继承了父亲的官位,为鲁国的军队盗掘古墓,出黄金以凑军饷,有一次,他进入了一个不知道年代的墓穴,那棺材里躺的竟然是条巨蛇,躺着一动也不动,鲁殇王胆子非常大,他心说巨蛇卧棺,肯定是妖孽,一刀就把这蛇给剁了,强行下令把这蛇给开膛破肚,结果,从那蛇肚子里剖出来一只紫金盒子。
我看到这里,不由一愣,难道我放在包里的那只盒子,就是蛇肚子里剖出来的?三叔看我不讲了,不耐烦道:“别停,继续说!”我没办法细想,只好回了回神,继续念。
那鲁殇王对这盒子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被蛇吞进去的,后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问他:“问什么要杀我?”
鲁殇王平时非常暴戾,没少杀人,杀了就忘,也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说:“想杀就杀!”
那老头突然就变成一条巨蛇来咬他,谁知道那鲁殇王凶得要命,在梦里又一刀把那蛇给砍伤了,然后一脚踩上去,就要砍那蛇头,那蛇突然就开口求饶,说自己的肉身已经被他杀了,如果魂魄再被他杀了,就永不超生了,如果他放它一马,就传他两件宝物。可以使他位极人臣,当时盗墓的军官,虽然隶属于皇帝直接管理,但是地位很低,而鲁殇王自视非常之高,这个条件对他非常有吸引力。就答应了。
那蛇就把怎么开它肚子里那只紫金盒子的办法告诉了他,还传授给他里面宝物使用的方法,那鲁殇王听完之后,“深得其中之妙”,心理觉得此事只应天知,不可传于天下,一刀就把那蛇头剁了下来。
我看到这里,不由咋舌头,这鲁殇王也太狠了。
胖子这个时候跑过来问:“那一个宝物肯定是鬼玺,那另一个是什么?古籍里从来没提到过,会不会就是这个玉俑?”
我示意他不要急,自己继续往下看去,
那鲁殇王醒了之后,用梦里的办法一试,果然开了那个盒子,但是他这里始终没写里面是什么宝物,就说他用了一下之后“颇为顺手”,他觉得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就将他带去的随从,连同他们的家属一一残杀,连刚满月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我看到这里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说这鲁殇王肯定有点心里问题,不然怎么可能凶残到这种地步。
胖子说:“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掉这么多人,肯定是用了那宝物,真是急死了,你快看看下面有没有写是什么东西?”
我骂道:“你他娘的怎么这么多废话,去收拾你的玉俑去!”
他咧咧嘴,“行行,我不插嘴不就行了,你他妈的念快点,肠子都痒了!”
我不去理他,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几十年,他凭借那两件宝物,无往不胜,无论是打仗还是朝政,战无不克,风光一时,但是到了晚年,因为多年接触尸气,身体出现了很多顽疾,非常不方便,结果皇帝嫌他年纪太大,就去了他的兵权,让他只需要倒斗,不需要理军务,这其实就是把他贬了下来,
随着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开始有点怕死起来,有一天,他梦到了几十年的那条巨蛇,那巨蛇和他说,他死期已经到了,我们都在地府里等你,他一看,几乎都是他以前妄杀的人!他醒来后,想起梦里的内容,十分害怕,就去向他的军师求教。
他的军事是一个铁面先生,精通命里风水,他微微一想,对鲁殇王说,上古有一种玉俑,穿在身上可以使人返老还童,长生不老,可惜早已经绝迹,要找,只能去古墓里找,鲁殇王那个时候已经穷途末路了,这铁面先生的话不管是不是真的,都给了他一线希望,而且倒斗是他的强项。于是他彻夜研究古籍,那个时候的文献资料还是比较丰富,很多东西都没有失传,终于他在一处简书中发现了一个可能有玉俑的大墓。
接着,他动用三千多人,花了半年时间,开凿山体,在他估计的区域找到了一个规模巨大的西周皇陵,那个时候各国的国力都不怎么样,所以这个皇陵的规模在当时已经算是叹为观止了。它开山而建,利用天然的洞穴,里面的墓道利用周易八卦的原理,极端复杂,如果不是鲁殇王精通奇门遁甲,根本没有办法走进去,最奇特的是,在作为主墓的那个岩洞里,还有一棵被他称为九头蛇楠的巨树,而一具几乎皮包骨头的青年男尸,穿着一件黑色的金缕玉衣,打坐在那巨树之下的玉床上。
铁面先生看后,断然道,这就是玉俑,这青年男尸似死非死,每隔一段时间,他身上的死皮就会脱落,从里面长出新皮来,他估计这个青年男子,死的时候必然是一个枯朽的老人。
这个铁面先生,十分的了得,竟然知道如何克制血尸,他用特殊的方法,将人俑里的男尸取出,封入副墓室的石棺中,鲁殇王按照铁面先生定下的全部计划,吃了假死药,在皇帝面前假死,皇帝以为他真的可以在阴阳两界来去自如,非常害怕,为了安抚他,皇帝给了他高出一般诸侯王的墓葬待遇,他的亲信就以开凿坟墓为理由,暗地里在这座西周皇陵之上,修了一个扇子一样的古墓,因为他熟知盗墓的各种技巧,所以他四处布下疑阵,留下七个假棺,而把自己藏在西周墓的千年古树里。
在他自己进棺材之前,他将参与工程的所有人全部都杀死,推入河中,然后又毒死他的所有随从,只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忠心的亲信,将他入殓,那两人也在完成全部事情之后,服毒而死。我估计尸洞里的那多数古尸,应该就是这个时候积下来的。
这个时候,我就有了一个疑问,对三叔说:“那个铁面先生最后到底是什么结局,这里好像并没有提到,难道他也殉葬死了?”
三叔摇摇头,说:“这种人非常聪明,应该早就料到鲁殇王会杀人灭口,应该不会愚忠地为他陪葬。”
闷油瓶淡淡道:“他当然不会,因为到最后,躺在玉俑里的,早就不是鲁殇王,而是他自己。”

盗墓笔记 七星鲁王 第二十五章 玉俑


我非常震惊,往后退了好几步,全身的肌肉绷紧,生怕这尸体会突然间站起来扑过来,轻声问:“这尸体怎么会喘气?你们以前碰到过这种事没?”
大奎发抖着说:“当然没有,要是经常碰到这种事情,我宁愿去扫厕所也不来倒斗。”
我看了看潘子,他捂着他的伤口,一头是汗,说:“别管是什么,快给他一梭子,不死也死了!等一下他要站起来就麻烦了。”我一听有道理,在这地下,多想不如多做,什么事情你快一步肯定没错,忙端起枪,三叔和那胖子忙挥手,同时大叫:“等……等等!”
说着,三叔已经凑到那尸体跟前去了,他一边向我摆手,一边看尸体身上的盔甲,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指着那黑色的盔甲说:“这……这不是玉俑吗?我的天,原来这个东西真的存在!”
我一头雾水,忙问那是什么,三叔激动得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结巴道:“造……造化啊,我吴老三倒了这久的斗,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件神器,那是玉俑啊。”他抓住我的肩膀,“只要穿了这个东西,人就会返老还童,你看到了没有,这是真的!这具尸体就是证据!”
那个时代,四五十岁已经算很老的年纪了,这一具虽然肌肉瘪了下去,但是这个人的面貌真的非常年轻。我不由暗暗吃惊,心说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返老还童这种事情?
那胖子也看得眼睛都直了,说:“真没想到,秦始皇都找不到这东西,原来在他身上。那个什么三爷,你知道这东西怎么脱吗?”
三叔摇头,“听说这东西从外面是脱不掉的,这也是个麻烦,难道我们要把尸体整个背出去?”
他们两个检查来检查去,我看见那尸体给他们扯胳臂扯腿的,一点脾气也没有,好像也没什么危险,不由心情也逐渐缓和了下来,问道:“如果把这玉俑脱下来,那里面的人会怎么样?”
胖子倒也没想到这一点,说:“那胖爷我倒真不知道,大不了就灰飞烟灭呗。”
我说:“那他本来活的好好的,我们这样不是变谋杀了吗?”
胖子听了几乎要笑趴下了,说道:“小同志,倒斗的要有你这思想觉悟,那啥都不用干了,这古代的王公贵族,哪个不是满手血腥,就算揪出来也得枪毙。你还担心这个,吃饱撑的你。”
我一想也对,看他们忙上忙下的,也不好闲着,就去检查棺材,看看陪葬品里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棺底上是厚厚的一层鳞片状的东西,里面一层一层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明器,我抓了一把这些鳞片,问:“这些是什么东西?”
三叔心不在焉,闻了一下就说:“这是他脱落下来的人皮。”我一阵恶心,马上把东西扔掉,骂了句:“娘的,这鲁殇王是不是得了皮肤病,掉这么多皮。”
三叔说:“你别瞎扯,那是他脱下来的老皮,每脱一次就年轻一点,看这皮量,总脱了有五六层皮了。”
我看这些东西太恶心,像蛇皮一样,也没有兴致,这个时候,那胖子叫了一声:“有门!”
我们围过去一看,只见玉俑掖窝里有一块玉上的金丝多了个头,我纳闷:“我说,死胖子,你他娘的眼睛也太尖了,这里多个线头也能看得出来。”
胖子白了我一眼,在那里嘀咕:“你们这些南派的同志,杀心太重,倒什么墓都是连锅端,这倒斗是细致的手艺,看到没,今天要没你们家胖爷我,你们得把这尸体溶了才能把这玉俑脱出来。”
三叔面子上下不来,骂道:“去你的,还不知道是不是呢,说不定本来这里就多了条线头。”
胖子哈哈一笑,说:“你他娘的还别不信邪。”说着就去扯那线头,手才伸到一半,就听“呼”一声,我就觉得眼前什么东西闪过,那是电光火石一般,三叔反应超快,一脚把胖子踢了出去,胖子刚让开,一把黑刀就“梆”一声钉到树上,没进去大半截。我吓了一大跳,要不是三叔那一脚,胖子的脑袋已经被插穿了。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闷油瓶站在台阶下面,浑身是血,身上不知道时候出现一只青色的麒麟文身,他的左手还保持着甩出刀后的动作,右手提着一个奇怪的东西,等我们看清楚,全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右手上提的,竟然是那具血尸的头颅。
闷油瓶看着我们,有点蹒跚地走上台阶,他呼吸非常沉重,看样子情况很不妙,从他满身的伤痕来看,应该是一场恶战,他先看看了那只棺材,然后对我们摆了摆手,轻声说:“让开。”
胖子脑门上青筋都爆了出来,怎么可能买他的账,跳起来就大骂道:“你他娘的刚才干什么!”
闷油瓶转过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说:“杀你。”
胖子大怒,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大奎忙一把把他抱住,三叔一看气氛不对,这胖子也不是个善类,忙打圆场说:“别慌,小哥做事情肯定有理由在的,咱们先听个清楚,他这一路也没少救你命对吧,悠着点先。”
胖子一想,也对,也不好再动手,挣脱大奎,愤然地坐到地上,说道:“你们娘的人多,胖爷我一拳难敌四手,没办法,你们怎么说怎么是。”
闷油瓶把手里的血尸头放到玉床上,咳嗽了一声,说:“这具血尸就是这玉俑的上一个主人,鲁殇王倒斗的时候发现他,把玉俑脱了下来,他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进这个玉俑,每五百年脱一次皮,脱皮的时候才能够将玉俑脱下,不然,就会变成血尸。现在你们面前这具活尸已经三千多年了,你刚才只要一拉线头,里面的马上起尸,我们全部要死在这里。”
他说完又咳嗽了几声,我看到他的嘴角开始有血渗出来,心说不好,可能已经伤到内脏了。
潘子本来已经难受地靠在一边,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突然说道:“小哥,我潘子嘴巴直,你不要见怪,你知道的也太多了,如果方便,不妨说个明白,您到底是哪路神仙,你救了我一命,如果我有命出去,也好登门去拜个谢。”
潘子这话说的很巧,我想闷油瓶他怎么也敷衍不掉了,但是没想到他还是一声不吭,好像根本没想过要去理我们,他走到鲁殇王的尸体面前,厌恶地打量了他一眼,眼里突然寒光一闪,我还没看见他的动作,他的手已经卡住那尸体的脖子,将他提出了棺材,那尸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竟然不停地抖动起来。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根本无法反应,闷油瓶对着那尸体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活的够久了,可以死了。”手上青筋一爆,一声骨头的爆裂,那尸体四肢不停地颤抖,最后一蹬腿,皮肤迅速变成了黑色。
我们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他将尸体往地上一扔,好像那玉俑根本是个垃圾,不值一提,我一把抓住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这鲁殇王有什么深仇大恨?”
闷油瓶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胖子不服气地说道:“这是什么道理,我们辛辛苦苦下到这个墓里来,好不容易开了这个棺材,你二话不说就把尸体掐死,你他妈的至少也应该给我们交代一声!”
闷油瓶子转过头,看着放在玉床上的血尸头颅,表情非常悲凉,他指了指那彩绘漆棺后部的一只紫玉匣子,说:“你们要知道的一切,都在那匣子里。”

盗墓笔记 七星鲁王 第二十四章 活尸


我们全都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虽然早就想到这棺材肯定会出一点问题,但是实际碰到,还是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动静,分明表示里面肯定有位能动的主,棺材里的东西能动,肯定不是好事情。
大奎脸色发白,发抖说:“好像里面有个什么活的东西?三爷,这棺材,我看我们还是别开了。”
三叔仔细看了棺椁的接缝处,摇头道:“不可能,这个棺椁密封得很好,空气根本不能流通,不管里面有什么活物,就算他寿命有三千年,也早被闷死了。况且这只是个棺椁,里面还有好几层棺材呢,我们先撬掉一两层再听个清楚。”
我大概估计了这东西的重量,在我记忆里,最重的青铜椁应该是擂鼓墩曾侯乙墓的那只巨型棺椁,大概有九吨,这一只体形差不多,但是曾侯乙墓的那只是青铜镶嵌木板的,这一只全青铜,恐怕重量远远不止九吨,具体多少,我根本估计不出来。
大奎和三叔用刀先刮掉接缝处的火漆,然后把撬杆卡了进去,喊了一声,往下一压劲,只听嘎嘣一声,那青铜椁板就翘了起来,我忙上去帮忙,把那青铜板往外推,这一块板最起码有八百多斤重,推了老半天才挪出去半个边,我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我们几个人同时用肩膀一顶,把板翻到一边,终于露出了里面的棺材。
那是一具精致的镶玉漆棺,上面镶满了玉石,这些玉石排列得十分工整,分菱形和圆形两种方式排列,概括了天圆地方这么个说法,那玉嵌套棺里,是一只彩绘漆木棺,因为外面被玉石贴住了,我也看不出上面画的是什么,潘子看到那棺材,眼睛都快掉下来了,捂着伤口一半脸哭,一半脸笑的:“妈的,这么多玉,这下子横着走都行了!”说着咬着牙就要下手,三叔忙叫:“不行!这是新疆玛纳斯玉,你要把玉拆开来卖,只能卖个十几万,我们这么多人还不够分的,你得把玉嵌套整个拿下来才值钱!”
潘子已经闯过祸,三叔眼睛一瞪,他就不敢造次,挠挠头退到一边去了。
三叔敲了敲那彩绘漆木棺,说:“一般战国诸侯王都是二重椁,三层棺,如果把那树算第一层椁的话,现在我们已经去掉二椁二棺了,那下面那一层,应该是最贵重的。”说完,三叔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将所有的金线从那漆棺上拨下来,为了不弄坏那玉嵌套棺,他拨很小心,花了半个小时,终于把整套的套棺取了出来。
玉嵌套棺一除去,我看到了那木棺上的彩绘,这些东西比铭文容易懂,我打亮一只矿灯仔细地看,上面画的是几幅叙事性的画,棺材板上的那幅可能是棺材刚刚入殓时候的情景,我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树,中间裂了一个洞,青铜棺椁被很多骷髅抬着,还没有盖上盖子,然后边上有很多人,正恭敬地跪在那里。
三叔小心翼翼地把玉嵌套棺叠好,放到自己背包里,我试背了一下,那东西死沉死沉的,看样子背起来够戗。
有了这个东西鼓舞,大奎一下子就来劲了,二话不说,继续开那里面的彩绘漆木棺,三叔一把把他拉住,骂道:“你他妈的看见鬼就晕,看到钱就不要命,这下面只有一层了,别毛手毛脚的,悠着点。”说着蹲下去,耳朵贴在棺材板上,做了一个让我们不要说话的手势。
我们屏住呼吸,生怕干扰了他,他听了很久,转过身来,脸色惨白地说:“他娘的里面好像有呼吸声。”
我们全部都一愣,要是听见里面有鬼叫,我们兴许还能接受,但是现在里面有东西在喘气,这也太离奇了,大奎吓得结巴了,说:“该不是个活死人吧!”
三叔说:“放……屁!别他妈的在这里给我胡扯,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难道把那棺材板给他盖回去?”说着摸出黑驴蹄子夹到掖窝里,对我做了个手势,我端起枪,大奎轮起手里的撬杆,守在那棺材边上,准备不管什么东西跳出来,先给它来一黑的。
三叔呸呸往手里吐了两口口水,先活动活动膀子给自己壮壮胆,然后就要把撬杆往里面插,就在这个时候,身后有一个声音喊道:“住手!”
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那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摸着头,一边对我们摆手:“不行不行,这样开会出事情的。你们他妈的就这点阅历还想来倒他的斗。真他妈的是茅坑里打电筒,找屎(死)。”
三叔哼了一声,“那你说这么开?”
胖子甩甩手让三叔走开,自己把手伸进那漆棺和青铜棺椁的缝隙里,闭上眼睛摸索了很久,突然他手一发力,我们听到啪一声,棺材从中间整齐地裂了开来。那一刹那,我们都似乎听到了一声极端凄惨的叫声,从棺材里传了出来,我吓得手一软,枪差点脱手。
胖子马上跳了回来,双手展开,说道:“退后!”
我不自觉地端起枪,对准棺材,迅速退后了好几步,那漆棺像一朵莲花一样从棺椁中升起,然后左右裂开的棺盖翻了下来,这种巧夺天工的设计真是叹为观止,我们不禁看呆了。
同时,我们看到一个浑身黑色盔甲的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我肩膀一抬,几乎就要开枪了,那胖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别动,他身上穿的是宝贝,别弄坏了!”
我这时候终于看到,那神秘的鲁殇王是什么模样,那是一具罕见的湿尸,全身的皮肤已经白到有透明的感觉,两只眼睛闭着,看样子似乎死的时候非常痛苦,五官几乎都扭曲了,我非常奇怪,他既然有办法可以让那具少女的尸体千年不腐,为什么反而不能保存好自己的尸体。
三叔走到旁边一看,说:“我他妈的还以为又是个粽子,你看,后面有根木头撑着他。难怪他能坐起来。”
我们都走过去,果然,那是一个十分精巧的机关,只要棺材一开,里面的尸体就会被一根木棍撑着坐起来,要是普通的盗墓贼,恐怕会吓死。
这下子我们都松了口气,心说这鲁殇王真是处心积虑,可惜他也应该想到,怕鬼的不倒斗,倒斗的不怕鬼,敢在这晚上开别人棺材的,都是些亡命之徒,这样吓唬人的伎俩,也未免太小看我们了。
我们都围过去,我已经看到他身上穿的那件盔甲,其实就是最后一只棺材,学名叫金缕玉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玉片都变成黑色的了,我走近一看,不禁一呆,只见那尸体的胸口竟然还在不停地起伏,好像还有呼吸一样。那呼吸声现在听来非常明显,我几乎能看到有湿气从他鼻子里喷出来。
大奎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这……这东西他妈好像是活的!”

盗墓笔记 七星鲁王 第二十三章 棺椁


我的眼神一下子就被定住了,怎么也移不开,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腰带上的甲片关系,虽然我头转不过来,但是竟然没有出现幻觉。我的眼前一阵恍惚一阵恍惚的,但是思维却很清醒。
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三叔他们冲过来的声音,心里大叫不好,他们没尝过这狐尸的妖术,不知道厉害,贸贸然过来肯定要出事情。我想大叫提醒他们,可是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张大了嘴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急得我几乎要爆血管了。
突然间我灵光一闪,发现我的手还能稍微动一下,马上两只手都做了个手枪的手势,枪头指着那狐狸尸的头,不停地点,心里直叫:潘子,你这次怎么样也要机灵点,这个动作你还看不懂你真的可以去吃屎了!
才点了几下,后面就一声枪响,青眼狐尸的头在我眼前被整个儿打爆了。我那时候正张着嘴,那尸水几乎爆了我一脸一嘴,我立即就呕吐了出来,这玩意比吃屎还恶心,我几乎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光了,才回过头,看到远处潘子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正对我做了OK的手势。我暗骂一声,用袖子把脸上的尸水擦掉。
从三叔那里到这祭祀台有一段距离,一路上都是藤蔓,十分危险,不过三叔很有办法,用石头先把那些藤吸引开,然后再自己过去,不一会儿他们就爬上了这个祭祀台。他很怕我出事,马上过来看我有没有事,一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他就一皱眉头,几乎要吐出来,我本来就不太爽,看他这样,扑上去就给他一个拥抱,把他恶心得差掉摔下去。
我见他们都安然无恙,想起一件事情,责问道:“三叔,在主墓里你们怎么丢下我跑掉了,他娘的把我吓死了,那鬼地方我一个人怎么待得下去啊?”
三叔听了,甩手就给了大奎一个头磕:“我他妈的让这个小子不要乱碰东西,他就是不听。”接着他就把他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他们在那个墓室另一个耳室里,看到了一道墓墙,一般古墓里有墓墙,那后面肯定有个隐蔽的房间,他们自然也没有想到,这个古墓里,任何的暗门都是向下开的,三叔是何等的精明人,一眼就找到了机关,可惜那大奎手快,三叔还没弄清楚呢,那机关已经被他按下去,然后就和我们一样,掉到下一层的西周墓里去了,之后情节似乎非常的曲折离奇,三叔越说越离谱,我看他几乎都说到不着边的地方去了,忙让他打住。
三叔说:“你还真别不信,你看看我这些家伙。”他从他背后拿出一只黑色的盒子,喀嚓一弄,那盒子魔术般的变成了一把枪。我对枪有点研究,而且这枪也很有名气,一看便吓了一跳。
这是把阿雷斯折叠冲锋枪,九毫米口径,打的是手枪子弹,就像一条中华香烟那么大小,才六斤不到,很容易上手,当然因为体积太小,这枪也很不稳定。
三叔说,他们在墓道里,也发现了好几具尸体,这把枪还有一些炸药,都是从那尸体上弄下来,不仅如此,那地方全是弹孔,看样子是打了一场恶战。
我仔细检查这把枪,非常疑惑,看来,前一批进来的盗墓贼,装备非常精良,至少比我们精良得多,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这些人进来后都没出去,难道已经全部死在这里了?如果没死,他们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我一边想一边靠到那祭祀台,没想到这貌似非常结实的石台竟然会撑不住我,我还没压上全部的重量,这祭祀台就突然一沉,矮下去半截。我们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触动了什么陷阱,赶紧蹲下身子。只听到一连串机关启动的声音,从我们脚下开始,一路发出,最后远处石台上传来一声巨响,我们探头一看,只见石台后的那棵巨树身上,竟然已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在裂口里,出现了一只用铁链固定的巨大青铜棺椁。那些铁链已经和树身合在一起,而且还绕了好几圈在青铜棺材的上面。
那三叔看得呆了,啊哦一声,说:“原来真正的棺椁在这里。”
大奎高兴地大叫:“好家伙,这么大的棺材肯定值老钱吧?这下子总算没白来!”
三叔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值钱值钱,你别他娘的老惦记着钱,这东西就算值钱你也搬不走,和你说了多少便了,这叫棺椁,不是棺材!别他娘的老是丢我的脸!”
大奎摸摸头,不敢再说话,我仔细看了几眼,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对三叔说:“奇怪,别人的棺材都是钉上了就没预备再打开,你看这架势,这个石台的机关好像本来就为了让别人找到这只棺椁的,难道这墓主原本就打算有朝一日让别人开自己的棺?而且你看,这几根铁链子,绑得这么结实,不像是用来固定的,反而好像是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才绑上去的。”
三叔仔细一看,果然是这个情况,不由面面相觑,我们一路过来,碰到不可思议的事情数不胜数,难道这里面又是什么怪物?那到底是开好还是不开好呢?
三叔一咬牙,说:“估计这墓里值点钱的宝贝都在里面了,不过去,岂不是白来?他娘的里面有粽子又怎么样?我们现在有枪有炮,实在不行,就抄家伙和它拼了。”
我点点头,三叔又说:“况且我们现在就算原路回去也不太可能,这悬崖上每一个洞,几乎都是通到那石道迷宫里去,要从那里出去,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最好的办法,还是从上面爬出去。”
我们抬头一看,看到了洞顶上的裂缝,月光从那洞顶上照射下来,显得非常凄凉,三叔一指那棵巨树:“你们看,这棵巨树的顶端离洞顶非常近了,而且还有很多的藤蔓从树上衍生到洞顶外面去,这简直是一座天然的梯子,而且那整棵树上这么多枝桠,非常好爬,正好有利于我们出去。”
潘子说:“三爷,你怎么在这里说胡话,那棵可是食人树,爬那棵树不是去找死?”
三叔大笑:“这棵叫九头蛇柏,我早就想到了,你没看到那些个藤蔓怎么样都不敢碰这里的石头吗?这石头叫天心岩,专克九头蛇柏,我们弄点石头灰涂在身上,保准顺顺利利的。”
大奎担心道:“能管用吗?”
三叔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他又要开骂,忙说:“行了,我们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们二话不说马上行动,大奎背起胖子,三叔扶起潘子,我收拾了一下装备,回头看了一眼岩洞,心想我们现在都平安,不知道那闷油瓶怎么样了,三叔叔看出了我的忧虑,说道:“他的身手,肯定能保护自己,你就放心吧。”
我点点头,凭心而论,我实在没有资格去担心闷油瓶,他的身手不知道在我之上多少,而且似乎拥有奇术,要担心也应该是他担心我。
我端着枪走在前面,他们跟在我后面,慢慢走上那高阶石台,刚才匆匆跑下来,没仔细看,原来这石台都是大块大块的天心岩垒起来的,体积这么大,不知道是怎么运进来的,那台阶上还刻了一些鹿头鹤,这种浮雕很罕见,我不由纳闷,这鲁殇王到底是什么级别的诸侯,怎么墓葬的规格这么离奇。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那个树洞前面,这才看清楚,那个洞原来不是自己裂开的,而是被里面的十几根铁链扯开的,那只巨大的青铜棺椁就在面前,最起码有两米五长,我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
战国时期的文字比较复杂,而齐、鲁的文字是当时普遍为学者使用的文字。楚国在兼并了鲁国之后,也大量吸收了鲁国的文化,文字上也与鲁国比较相近。现在我手头上出手的战国时期的拓本,有大部分都是那个时期的东西,所以我对于这些铭文还是能看个大概。
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话,好像怕吵醒这墓主人一样。三叔拿出撬杆,敲了敲,里面发出沉闷的回音,绝对是装满了东西,三叔知道我好这些东西,轻声问我:“你能不能看懂上面写的什么?”
我摇摇头,说:“具体的我看不懂,不过可以肯定这具棺椁的主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鲁殇王,这上面的文字,应该就是他的生平,他似乎不到五十岁就死了,无子无女,而他死的时候的情景,和我以前了解到的一样,是在鲁公面前突然坐化。其他的应该都是一些他的生平。”
我对那个时候鲁国的人文不感兴趣,所以只扫了几眼就不看了。
“那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大奎问我,我看了一下,在棺材的中间,写着一个“启”,然后下面是一长串子丑寅卯,这几个字特别大一点,显得比较醒目,我知道这几个数字是一个日子,但是春秋战国时期,周室衰微,诸侯各行其是,历法乱得不得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天。说:“这个应该是标明下棺的日期。不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日子。”
我在研究铭文的时候,三叔在研究怎么开这个棺椁,他摇摇那几根铁链,这些链子每一根都有大拇指粗细,那时候中国刚刚进入铁器时代,这东西应该是属于奢侈品。经过了这么多年,大部分已经老化得不成样子,基本上只能做个摆设的用途。我让他们让开,拉开枪闩,来了几个点射,那铁链就悉数断掉,只剩下几根用来固定位置的留在那里。
三叔让我后退,说:“你也别研究了,把它搞开来再说!”
话音刚落,那个棺椁突然自己抖动了一下,从里面发出一声闷响。我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问别人,突然又是一震,这一下子我听得真切,不由全身一凉,心说坏了!他娘的这里面果然有问题!

盗墓笔记 七星鲁王 第二十二章 八重宝函


那紫金盒子,手感很沉,看上去有点像缩小的八重宝函(放舍利子的八个盒子)里的银棱盝顶,只不过小了很多,那个时候佛教还没传入中国,这里面放的肯定不是舍利子。我摇了摇,没有声音,心说:难道里面装的就是胖子说的那只鬼玺?
钥匙在女尸的嘴里,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双指探入她的舌下,夹住那把钥匙,然后小心翼翼地夹了出来,那钥匙还没出她嘴巴呢,我就看到一条极细的丝线绑在那钥匙柄上,一直通到这女尸体的喉咙里去,我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妙,这条线的那头好像还绑着什么东西。
爷爷和我说过,商朝的时候,中国的工匠已经可以巧妙地把一些弩机装到人的尸体里面,用金丝击发,只要盗墓贼一取出尸体嘴巴或者肛门里的玉塞或者宝珠,机关马上启动,弩箭破体而出,因为那时候人和尸体的距离往往很近,根本无法避闪,不知道有多少盗墓贼死在这种机关之下。
我按了按女尸体的肚子,果然摸到了几块坚硬的东西,心说:幸亏我手慢,如果是胖子或是潘子,恐怕已经中招了!想到这一切的安排,好像就是专门为了盗墓贼设计的,我不禁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钥匙后面的丝线是金丝,能拉不能折,我用指甲一掐就断了。我拿出钥匙,和那紫金盒子上的钥匙孔对了一下,果然可以对上。但是我不知道这个盒子里是什么蹊跷,说不定还有机关。我想了一下,暂时还是不开为妙。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钩着我的那具女尸,突然间变得狰狞起来,我大为惊骇,只见她的脸像变质的橘子一样,瞬间瘪了下去,嗓子里发出没办法形容的声音,几秒的工夫,就在我面前,从活生生的一个美人迅速变成一具干尸,我只一抖,她那枯朽的手臂就断了,干枯的身体摔到玉台上,还在不停地收缩。
我吓得够戗,看样子这把钥匙上的宝石真的有防腐的作用,我不敢再胡思乱想,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包里,心说此地不宜久留,然后就去背那胖子。
胖子被我砸得够戗,拉了好几下也没动静,我心说不至于吧,难不成给我打死了。这个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先拿住他一只手,大吼一声:“起!”然后腰板一挺,把他过到我的背上。那胖子很重,几乎把我压得吐血。我暗暗摇头,一边走一边问候胖子的祖宗。
所幸那石走廊本来就不长,我很快就走到了中段,一出那个藤蔓缭绕的区域,我就看到了悬崖,三叔和潘子都不在上面,看样子应该回去找出路去了。我走到石廊尽头的祭祀台处,把胖子放到祭祀台上,想好好休息一下,突然看见三叔已经从最靠近地面的那个洞里钻了出来。
他对这些奇门遁甲之类的东西很熟悉,有他在,那个迷宫根本就不算什么,我怕他没看到我,一边招手一边大叫:“三叔,我在这里!!”
三叔看到我,本来想笑,可是一下子脸色就变了,一指我身后,我回头一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而那具青眼狐尸,竟然正趴在他的背上,冷冷看着我。

盗墓笔记 七星鲁王 第二十一章 青眼狐尸


我一呆,心说,好熟悉啊,这声音不是三叔的吗?他不是还在悬崖上嘛,怎么这个声音好像就在附近,忙转头去找他,却发现四周除了胖子并没有其他人,不由纳闷,突然又听那三叔说道:“你手上有血气,一入尸嘴马上就会起尸,千万不要乱来。”
我四处想找那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那声音竟然来自这玉台的底下,可这玉台颜色浓郁,根本看不到下面是什么,慌忙问道:“三叔,你在这玉台下面?”
三叔说:“我以后再和你解释,你按照我的方法,将那女尸的的头低下,用大拇指顶住她的喉咙,然后拍她的后脑一下。记住,一定要顶住她的喉咙,不然那钥匙会被她吞进去!”我答应了一声,照着他的话,一顶那女尸体的喉咙,然后轻轻一拍,一把钥匙就从她嘴里掉了出来。那钥匙刚掉到玉台上,我就觉得肩膀一松,那女尸双臂就垂了下来,尸身躺倒在玉石台上。
我长出一口气,心说终于解放了,就听三叔又在下面说:“大侄子,你身边是不是还有个胖子?”
我抬头看了眼胖子,他已经拿起掉下的钥匙,正在仔细地研究,点头说:“是的。”
三叔突然用杭州话问了一句:“你看看他有没有影子。”
我一听不由一愣,也没领会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条件反射的瞟了胖子的脚下一眼,只见他的影子被玉石床的影子遮住了,如果不探出头去,也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不由有点疑惑,说:“我现在看不清楚。”
三叔听上去非常紧张,对我说:“你听着,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要怕,我刚刚来这个地方的路上,看到了那个胖子的尸体,你千万要小心,你眼前的这个胖子,恐怕不是人。”
我看一眼胖子,见他脸颊红润,那神态和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鬼,不由纳闷:“三叔,你会不会看错了?”
三叔说道:“不会,那肯定是他,我不会看错的,估计也是上一批盗墓者里的一个,他刚才肯定在怂恿你把手伸到那女尸的嘴里吧?那就是在害你!”
我顿时觉得害怕,问:“照你这么说,我眼前的这个胖子,是只鬼?”
三叔说道:“是,无论他说什么,你也不要相信,你现在快找找身边有什么避邪的东西。”
这个时候胖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觉得他的眼神非常诡异,好像非常的怨毒一样,不由马上相信了一半,忙东摸西摸,摸到那盔甲尸体的腰带,上面还连了那佩刀的刀鞘,我想古人一搬都会在自己饰带上刻下镇鬼的文字,忙拿起来。
虽然那腰带上的字已经很淡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辨认出了这的确是鲁国的文字,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鲁殇王吗?那边上这具女尸又是谁呢?难道是他的夫人?我刹那间想过,眼睛也没有闲着,已经把腰带扫了一遍,这些文字虽然大部分我都不能看懂,但上面有用金粉描的“阴西宝帝”,还十分好认,的确是镇鬼的咒文。我心中一喜。
这个时候,我想了一件事情,问三叔道:“奇怪,这玉床又不通透,你怎么能看到我们?”
三叔说:“我也不知道,我从下面看上来,都看得很清楚,好像是块透明的玻璃一样。我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你要从那女尸嘴里取那钥匙,才叫住你,幸亏你能听见我说话,不然你把手放进去,就糟糕了。”
我愈加纳闷了,总觉得有问题,心说:这玉床又不宽,上面两具尸体并排放得非常紧,而这里的月光又不是特别的明亮,想要在这种光线程度下,透过两具并列的尸体,看得这么清楚,似乎有点不可能。
我又望了一眼胖子,看见他还在研究那个钥匙,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以胖子的性格,就算他听不懂我讲的杭州话,必然也会插嘴,绝对不可能在那里呆呆地看一把钥匙,看这么久的时间。
我翻下玉床,一拍胖子的肩膀,刚想试探他一句,没想到,那普通的一拍,胖子的反应竟然这么大,他突然怒目圆睁,大叫一声:“你小子他妈的原来一直在骗我!”说完举起他手里的佩刀就捅了过来。我大吃一惊,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大叫:“你干什么!”
他两只眼睛通红,根本不听我说,冲过来又是一刀,那胖子动作颇犀利,我一看如果不跑肯定得给他刺伤,忙转头就跑下那石阶,胖子大叫一声:“我叫你跑!”拼了命地追过来,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我杀了他老爸一样。
我顺着那石道拼命地跑,那胖子看上去体形臃肿,却跑得飞快,我一看那石廊又短,再跑一下子就到尽头的那个石祭台了,再后面就是满地的藤蔓,要是踩进去估计又得给挂腊肠,心里着急。心说难道他真的是个恶鬼,想拉我垫背,可是哪有恶鬼拿刀捅人的。
想到这里,前面几乎已经没路了,我一个刹车,然后就把手里的腰带当鞭子抽了过去,那胖子一个闪身,我冲上一口就咬住他的手,心说这世界敢咬鬼的我还是第一个,他痛得大叫,刀掉落到地上,我飞起一脚将那刀踢到石廊外面。
这样一下,我已经露出了破绽,胖子一把我按在地上,说道:“妈的老子掐死你!”就猛地卡住我的脖子。
我情急之下,一把用腰带勒住他的脖子,心说你狠我也不善,妈的和你拼了!
我勒着他,他掐着我。那互掐的关键就是要在自己窒息前把对方掐死,我一看胖子根本没留手,掐得我几乎舌头都吐了出来,忙也使上老劲,手上用上吃奶的力气,没想到,这腰带看上去保存得还可以,结果质量差成这样,一用力气,啪一声,竟然断了。
那腰带是牛皮做的,上面有小鳞片一样的铜甲,那牛皮一断,那些铜甲天女散花一样掉在我脸上,那块刻着“阴西宝帝”的甲片就掉进我张开的嘴巴里,我突然觉得一股苦涩的液体瞬间流进了我的喉咙里,我想起那甲片是尸体上的,恶心得猛然一呛,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阵迷蒙,好像掉到一团黑色雾气里一样。
我十分迷惑,心想难道这么快我已经被胖子掐死了?只觉得嘴巴里的苦味越来越浓,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清晰,然后猛然一惊醒,突然发现自己被胖子压在那玉床上,他眼睛发青,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而那女尸嘴巴里的钥匙也没有掉出来,双手还是紧紧钩着我肩膀,场面极端混乱!
我这才醒悟,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转头看边上那具青眼狐尸,他面具还在地上,两只细缝里的眼珠,已经转到我们这一边,直直地盯着我们看。
我心说不好,难怪刚才胖子叫我不要看,这青眼狐尸的眼睛竟然这么邪门,那胖子力气这么大,这一下我就算清醒了,也要被他掐死,忙一摸嘴巴,发现嘴巴里那快甲片已经全部都融化了。正心急呢,眼角突然瞟到那狐尸手上的那只紫金盒子,也没想那么多,拼命伸过手去,拿起来朝那胖子的脑袋上就是一下。
那胖子非常的悍,大骂一声,双手又是一紧,我心说你他妈的哪里是想把我掐死,你整个儿就想把我的脖子掐断啊!心一横,竟然有了杀心,这人非常可怕,我杀心一起,手上的劲道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听梆的一声,那胖子一翻白眼,整个人被我敲得几乎一震,一下趴到我身上,我脖子一松,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这个时候,我突然看到那青眼狐尸的眼睛好像突然间睁大了一样,一股奇怪的力量引得我不由去看他,突然脑子又开始混沌起来,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胖子,一把就把他推到那尸体上,那胖子非常魁梧,正好把尸体压了个结实。这一压,那种奇怪的感觉就马上消失了。
我揉着脖子,老大几个手指头印,几乎都掐变形了,浑身上下疼得要命,这青眼狐尸的眼睛这么厉害,要不是碰巧我吞了他腰带上的那块甲片,我和胖子必然要死一个。我看了一眼刚才被我当做凶器的紫金盒子,突然发现,上面有一只个小小的钥匙孔,不由咦了一声,再看看那女尸的嘴里,心说,难道那把钥匙就是用来开这个盒子的?

巴黎圣母院 第二卷

第 二 卷


一 险情丛生

一月,夜幕很早就降临了。格兰古瓦从司法宫出来,街
上已是一片昏暗。这降临的夜幕,倒使他感到高兴;他巴不
得即刻钻进哪条阴暗寂寥的小巷,好无拘无束地进行思考,让
他这哲人先包扎一下他这诗人的创伤。况且,他不知何处安
身,只有哲理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初次涉足戏剧就惨遭夭
折,他不敢回到草料港对面的水上谷仓的寓所去;本来指望
府尹大人会给他的祝婚诗一点赏钱,好还清巴黎屠宰税承包
人吉约姆·杜克斯—西尔六个月的房租,一共十二巴黎索尔,
相当于他所有东西价值的十二倍,包括他的短裤、衬衫和铁
面盔都估计在内。他暂时躲在圣小教堂司库那间监牢般房子
的小门洞里,盘算片刻,既然巴黎所有马路随他挑,得选一
个过夜的窝。他想起上星期曾在旧鞋铺街发现吏部某咨议的
家门口有块供骑驴用的脚踏石,并曾暗自想过,这块石头需
要时倒可以给乞丐或诗人充当枕头,那是再妙不过了。感谢
上苍赐给他这样一个好主意!他便准备动身穿越司法宫广场
到老城去,那里一条条宛如姐妹的古老街道,诸如桶坊街,老
呢布坊街,旧鞋铺街,犹太街等等,七拐八弯,纵横交错,真
是曲曲折折的一座迷宫,至今那些十层楼房还屹立在那里哩。
然而正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狂人教皇的游行队伍也从司法
宫出来,大喊大叫,火把通明,还由他—— 格兰古瓦—— 的
乐队奏着乐曲,浩浩荡荡蜂拥而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一见
呀,他自尊心所受的创伤又剧痛起来,遂拔腿躲开了。他惨
遭不幸的遭遇,苦不堪言,凡是能使他回想起这天有关节日
的一切,都感到痛苦难当,伤口在淌血。
他打定主意,取道圣米歇尔桥,不料那儿有成群的孩子
拿着花筒和冲天炮到处奔跑。
“该死的烟花炮仗!”格兰古瓦说道,赶忙折回,奔到兑
换所桥。桥头的一些房屋上悬挂三面旗帜,分别画着王上、王
太子和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的肖像,还有六面小旌旗,上
面的画像分别是奥地利大公、波旁红衣主教、博博热殿下、法
兰西雅娜公主 ①
、波旁的私生子亲王

,以及另一位什么人。这
一切被火把照得通亮。群众赞赏不已。
“约翰·富尔博画家真走运!”格兰古瓦长叹一声,说道。
话音一落,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些大小旗子了。面前有
一条街道,黝黑黑的,冷落落的,正好是避开节日一切回响
和一切辉映的好去处。他一头钻了进去,过了片刻,脚被什
么东西一绊,打了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原来是五月树花束。
司法宫的书记们为了庆祝这隆重的节日,清早把它拿来放在
吏部尚书的家门口。这新的遭遇,格兰古瓦二话没说,忍住
了,随后爬起来,走到塞纳河边去。民事法庭小塔楼和刑事
法庭的大塔楼全被抛在身后,沿着御花园的大墙往前走,踩
着那没铺路石、烂泥齐踝深的河滩,来到老城的西端,眺望
了牛渡小洲一会儿。这个小洲今天已不见了,就在那座铜马
和新桥下面。当时,他觉得小洲像一堆乌黑的东西出现在微
白色狭窄水面的那一边,借着一盏小灯的光线,隐约可见到
一间蜂房似的草屋,想必那是给牛摆渡的艄公宿夜之处。
“走运的摆渡艄公呀!”格兰古瓦思忖着。“你不企盼荣华,
不必写庆婚诗!什么王室结婚啦,什么勃艮第女大公啦,统
统与你无干!你除了知道四月的草场上雏菊盛开,供你的母
牛作饲料外,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什么雏菊 ①
!而我身为诗
人,却受到喝倒彩,冻得直打哆嗦,负债十二个索尔,而且
鞋底磨得透明,可以给你做灯罩玻璃。谢谢!摆牛渡的船夫!
你那小茅屋擦亮了我眼睛,教我把巴黎丢诸脑后!”
霍然间,从极乐小屋那边传来圣约翰教堂巨大双响炮仗
的响声,把他从近乎诗情画意的消魂荡魄中惊醒过来。原来
是摆渡的艄公也在这节日里乐一乐,放了一个烟花炮仗。
这炮仗把格兰古瓦炸得毛骨悚然。
“该死的节日!”他叫了起来。“你到处对我紧追不舍吗?
啊!我的上帝呀!你一直追到这船夫的小屋里!”
话一说完,瞧了一眼脚下的塞纳河,突然产生一个可怕
的念头:
“噢!要是河水不这么冰凉,我宁愿投河自尽,一死了之!”
于是他横下一条心来。既然无法摆脱狂人教皇,无法摆
脱约翰·富尔博的旌旗、五月树的花束、炮仗和爆竹,那倒
不如放大胆子投入节日的狂欢中去,到河滩广场去!
“到河滩广场去,起码有焰火的余焰可以暖一暖身子;为
全市公众提供的冷餐,想必已架起摆满国王甜点心的三大食
品柜,至少可以去检点面包残屑,聊当晚餐。”

竹露荷风坐拥书城
http://www.lotus.net.cn
转载请注明
philip liu 校对



二 河滩广场
昔日的河滩广场,如今已依稀难辨了。今日所见到的只
是广场北角那座雅致的小钟楼;就是这小钟楼,几经胡乱粉
刷,已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其雕刻的生动棱线变得臃肿粗糙,
兴许很快就像巴黎所有古老建筑的正面,迅速被那涨潮般的
新房屋所吞噬那样,也将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了。
这座被夹在路易十五时代两幢破房子中间的小钟楼,任
何人经过河滩广场,都会像我们一样,不会不向它投过去同
情和怜悯的目光;谁都可以很容易想象出它当初所属全部建
筑物的原貌,并可以从中再现十五世纪这峨特式古老广场的
全景。
那时的广场就像今天的一样,呈不规则的梯形,一边是
塞纳河岸,另三边是一连串狭窄而阴暗的高大屋宇。白天,可
以观赏广场周围多种多样风格的建筑物,全是用石块或木头
雕刻而成,中世纪各种住宅建筑风格的式样应有尽有,从十
五世纪可上溯到十一世纪,从开始取代尖拱窗户的格子窗户,
直到尖拱窗户取代罗曼式圆拱窗户,样样齐备;这种罗曼式
圆拱窗户,在广场凭临塞纳河的一角,紧靠鞣革作坊的那一
边,罗朗塔楼那座古老房屋的二楼,在尖拱窗户的下边,仍
保留着这种风格。夜里,这一大堆建筑物,只见屋顶锯齿状
的黑影,好似一条由许多锐角组成的链条环绕着广场。因为
往昔都市与现今都市最根本的差异之一,就在于今天的都市
都是房屋的门面朝向广场和街道,而以往却是房屋的山墙。两
个世纪来,房屋的坐向恰好掉转了个方向。
广场东边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物,笨重而混杂,由三
个宅所重叠组成。这座庞然大物有三个名称,可以说明其沿
革、用途和建筑风格;储君院,因为查理五世为王储时曾在
此居住;商业厅,因为它曾经作为市政厅;柱子阁( domus  
adpiloria ),由于整座四层楼由一系列粗大的柱子支撑着。像
巴黎这样一个美好都市所需的一切,这里应有俱有:有一座
小教堂,可供祈祷上帝;一大间辩护堂,可供接见、或者必
要时顶撞国王派来的人;而且在阁楼上有一间装满枪炮的兵
器库。这是因为巴黎的市民都晓得,在任何情况下,光凭祈
祷和上诉是不足以保障巴黎市民权的,所以在市政厅的阁楼
上才一直储存着生了锈的某种精良的弩炮。
打从那时起,河滩便是这种凄凉的景象,时至今日,依

7 巴 黎 圣 母 院


然如此,一方面是由于它令人产生一种厌恶的想法,另一方
面也是因为多米尼克·博卡多建造的阴森森的市政厅代替了
柱子阁。应当说明一下,铺着石板的广场正中央,长年累月
并肩竖立着一座绞刑台和一座耻辱柱—— 当时人们称做“正
义台”和“梯子”,也起了不小的坏作用,叫人惨不忍睹,迫
使人们把视线从这可怖的广场移开。在这里曾有多少生龙活
虎般的健儿断送了生命!也是在这里,五十年后发生了所谓
圣瓦利埃热病 ①
那种断头台恐怖症:这是所有病症中最叫人
毛骨悚然,因为它不是来自上帝,而是来自人。
顺便说一句,三百年前死刑在这里肆虐,到处仍是铁
碾 ②
,石条绞刑台,深陷在石路面上常年搁置在那里的形形色
色刑具,这一切堵塞了河滩、菜市场、储君广场、特拉瓦十
字教堂、猪市场、阴森可怖的鹰山、捕头哨卡、猫广场、圣
德尼门、尚波、博代门、圣雅各门、尚且不算那些府尹、主
教、教士会教士、住持、修道院院长在这里伏法的数也数不
清的“梯子”;尚且也不算塞纳河中的溺刑场;所有这一切如
今已不复存在,每想到此,多少感到宽慰。今天,死神的片
片盔甲已坠落,其排场阔绰的酷刑、异想天开的刑罚、每五
年在大堡重换一张皮革床 ③
的严刑拷打,统统已相继被废除


巴 黎 圣 母 院


③ 也是一种酷刑,把犯人绑在皮革制的床架上,进行残酷的鞭笞。
指碾刑。这是中世纪一种酷刑,先把犯人砍去四肢,再用铁碾把犯人身
子碾成肉泥。
圣瓦利埃为查理八世的将领。查理八世为了取得对那不勒斯的继承权,
对意大利发动了一场战争,结果惨败而归,导致大批法国人死亡。这种“热病”就
是指这场灾难。


了;死神这封建社会的老霸王,几乎被逐出我们的法律,被
逐出我们的都市,一部又一部法典加以追究,一个广场又一
个广场加以驱赶,如今在我们广大的巴黎,只剩下河滩广场
上一个可耻的角落还有一座可怜巴巴的断头台,鬼鬼祟祟,慌
恐不安,丢人现眼,仿佛老是提心吊胆,生怕干坏事被人当
场逮住—— 因为它每次干完勾当就马上溜之大吉,所有这一
切叫人怎能不感到欣慰呢!

竹露荷风坐拥书城
http://www.lotus.net.cn
转载请注明
philip liu 校对


三 “以吻换揍”


( BesosParaGolpes )
皮埃尔·格兰古瓦来到河滩广场,全身都冻麻木了。为
了免得碰上兑换所桥上嘈杂的人群,免得再瞅见约翰·富尔
博所画的旌旗,他故意取道磨坊桥;可是主教所有那些水磨
轮子都在旋转,他走过时,还是溅了一身水,连粗布褂儿都
湿透了。而且他觉得,由于剧本演出惨遭失败,益发怕冷了。
于是,急忙向广场中央燃烧得正旺的焰火走近去。然而,焰
火四周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该死的巴黎佬!”他自言自语,因为格兰古瓦身为真正
的戏剧诗人,独白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们竟把火给我挡住了!
可我迫切需要站在哪个壁炉角落里烤一烤火。我脚上的鞋子
喝足了水,那些该死水磨哭哭泣泣,浇了我一身!巴黎主教
开磨坊真是鬼迷心窍!我倒真想知道一个主教要磨坊有什么
用!难道他期待从主教变成磨坊老板吗?如果他为此只欠我
的诅咒的话,我马上就给他,给他的大教堂和磨坊!请瞧一
瞧这班游手好闲的家伙,他们是不是挪动一下位置!我倒要
请教一下,他们在那儿干什么!他们在烤火取暖,妙哉!在
望着千百捆柴禾熊熊燃烧,多么壮观呀!”
走前仔细一看,才发现群众围成的圆圈比取暖所需的范
围要大得多,而且观众并不单纯是受千百捆柴禾燃烧的美景
所吸引才蜂拥而来的。
原来是在人群与焰火之间一个宽阔的空地上,有个少女
在跳舞。
这位少女究竟是人,还是仙女,或是天使,格兰古瓦尽
管是怀疑派的哲人,是讽刺派的诗人,一上来也拿不准,因
为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使他心醉神迷了。
她身材不高,可苗条的身段挺拔,显得修长,所以他仿
佛觉得她个儿很高。她肤色棕褐,但可以猜想到,白天里看
上去,大概像安达卢西亚姑娘和罗马姑娘那样有着美丽的金
色光泽。她那纤秀的小脚,也是安达卢西亚人的样子,穿在
优雅的鞋子里整个显得贴紧而又自如。她在一张随便垫在她
脚下的旧波斯地毯上翩翩舞着,旋转着,涡旋着;每次一旋
转,她那张容光焕发的脸蛋儿从您面前闪过,那双乌亮的大
眼睛就向您投过来闪电般的目光。
她周围的人个个目光定定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果然不
假,她就这样飞舞着,两只滚圆净洁的手臂高举过头上,把
一只巴斯克手鼓敲得嗡嗡作响;只见她的头部纤细,柔弱,转
动起来如胡蜂似那样敏捷;身著金色胸衣,平整无褶,袍子
色彩斑烂,蓬松鼓胀;双肩裸露,裙子不时掀开,露出一对
优美的细腿;秀发乌黑,目光似焰;总之,这真是一个巧夺
天工的尤物。
“真的,这是一个精灵 ①
,一个山林仙女,一个女神,梅
纳路斯山的一个酒神女祭司 ②
。”格兰古瓦心里想着。
恰好这时,“精灵”的一根发辫散开了,插在发辫上的一
支黄铜簪子滚落地上。
“哎!不对!这是个吉卜赛女郎。”格兰古瓦脱口而出,说
道。
任何幻觉一下子消失了。
她重新跳起舞来。从地上拿起两把剑,把剑端顶在额头
上,随即把剑朝一个方向转动,而她的身子则朝逆方向转动。
一点不假,她确确实实是个吉卜赛女郎。话说回来,尽管格
兰古瓦幻觉已经消失了,但这整个如画的景观依然不失其迷
人的魅力。焰火照耀着她,那红艳艳的强烈光芒,灿烂辉煌,
在围观群众的脸盘上闪烁,在吉卜赛女郎褐色的脑门上闪烁,
并且向广场深处投射过去微白的反光,只见柱子阁裂纹密布、
黝黑的古老门面上和绞刑架两边的石臂上人影摇曳不定。
在千万张被火光照得通红的脸孔中间,有一张似乎比其
他所有的脸孔更加专神贯注地凝望着这位舞女。这是一张男
子的面孔,严峻,冷静,阴郁。这个男子穿着什么衣服,因
为被他周围的群众挡住看不出来,年龄至多不超过三十五岁;
但已经秃顶了,只有两鬓还有几撮稀疏和已经灰白的头发;额
门宽阔又高轩,开始刻划着一道道皱纹;然而,那双深凹的
眼睛里却迸发出非凡的青春火花,炽热的活力,深沉的欲情。
他把这一切情感不停地倾注在吉卜赛女郎身上;当他看到这
个年方二八、如痴似狂的少女飞舞着,旋转着,把众人看得
消魂荡魄时,他那种想入非非的神情看起来益发显得阴沉了。
他的嘴唇不时掠过一丝微笑,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只是微笑
比叹息还痛苦十分。
少女跳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民众满怀爱意,热
烈鼓掌。
“佳丽!”吉卜赛女郎喊了一声。
这当儿,格兰古瓦看见跑过来一只漂亮的小山羊,雪白,
敏捷,机灵,油光闪亮,角染成金色,脚也染成金色,脖子
上还戴着一只金色的项圈。格兰古瓦原先并没有发现这只小
山羊,因为它一直趴在地毯的一个角落里,望着主人跳舞。
“佳丽,轮到你了。”跳舞的女郎说道。她坐了下来,风
度翩翩,把手鼓伸到山羊面前,问道:
“佳丽,现在是几月份?”
山羊抬起一只前脚,在手鼓上敲了一下。果真是一月份。
群众遂报以掌声。
“佳丽,今天是几号?”少女把手鼓转到另一面,又问道。
佳丽抬起金色的小脚,在手鼓上敲了六下。
“佳丽,”埃及女郎 ①
一直用手鼓作耍,又翻了一面再问
道。“现在几点钟啦?”
佳丽敲了七下。就在这时候,柱子阁的时钟正好敲了七
点。
“这里面准有巫术!”人群中有个阴沉的声音说道。这是
那个老盯着吉卜赛女郎的秃头男子的声音。
她一听,不禁打了个寒噤,遂扭过头去;可是掌声再起,
压过了那人阴郁的惊叹声。
这阵掌声完全把那人的声音从她思想上抹去了,她于是
继续向山羊发问:
“佳丽,圣烛节 ②
游行时,城防手铳队队长吉夏尔·大勒
米大人是个什么模样儿?”
佳丽一听,遂站起后腿行走,一边咩咩叫了起来。走路
的姿势既乖巧又一本正经,围观的群众看见小山羊把手铳队
队长那副充满私欲的虔诚模样儿模仿得滑稽可笑,无不放声
哈哈大笑。
“佳丽,”少女看到表演越来越成功,随即放大胆子又说。
“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雅克·夏尔莫吕大人是怎么布道来
的?”
小山羊即刻站起后腿开庭,又咩咩叫了起来,一边晃动
着两只前足,模样儿极其古怪,可以说,除了它不会模仿他
一口蹩脚法语和蹩脚拉丁语以外,举止、声调、姿态,却模
仿得维妙维肖,活生生就是雅克·夏尔莫吕本人。
群众一看,更起劲鼓掌了。
“亵渎神明!大逆不道!”那个秃头男子又说道。
吉卜赛女郎再次回过头来。
“唔!又是这个坏家伙!”她说道。一说完,把下唇伸得
老长,轻轻撅了撅嘴,看上去像是习惯性的嗔态,随即转过
身去,托着手鼓开始向观众请赏。
白花花的大银币、小银币、盾币、刻有老鹰的小铜币 ①

落雨似的纷纷洒下。忽然,她走过格兰古瓦面前。格兰古瓦
糊里糊涂把手伸进口袋里,她连忙收住脚步。“见鬼!”诗人
一摸口袋,发现实情,原来空空如也。可是俏丽的少女站在
那里不动,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伸着手鼓,等着。格兰古
瓦汗流如注。
他口袋里若有一座秘鲁金山,一定也会掏出来赏给这舞
女的。可是格兰古瓦并没有秘鲁金山,况且那时美洲还没有
发现哩。
幸好一件意外的事情解了他的围。
“你还不滚开,埃及蚱蜢?”从广场最阴暗角落里传来一
个尖锐的声音喊着。
少女一惊,急忙转身。这回不是那个秃子的声音,而是
一个女人的声音,伪善而又凶狠。
再说,这喊叫声吓坏了吉卜赛女郎,却叫一群在那里乱
窜的孩子大为开心。
“是罗朗钟楼的隐修女。”孩子们乱哄哄大笑,叫嚷起来。
“是麻衣女 ①
大发雷霆!难道她还没有吃晚饭?我们拿点残羹
剩饭去给她吃吧。”
大家急忙一齐向柱子阁拥去。
这当儿,格兰古瓦趁吉卜赛女郎心神不定之机,躲开了。
听到孩子们喧闹声,猛然想起自己也还没有吃饭,随即向冷
餐桌跑去。可是,那些小淘气鬼比他跑得快,等他跑到,冷
餐桌上早已一扫空了,甚至连五个索尔一斤的没人要吃的野
菜也一点不剩。唯有墙上挂着马蒂厄·比泰纳一四三四年所
画的几株苗条的百合花,夹杂着几株玫瑰。拿它当晚饭吃未
免太寒碜了。
不吃饭就睡觉固然是讨厌的事儿,而不吃饭又不知何处
睡觉,那就更不是愉快的事情。格兰古瓦的处境正是如此,没
有吃的,没有住的。他觉得自己备受生活急需的煎熬,因而
更感到生活急需的严酷。他早已发现了这一真理:朱庇特一
时厌世,才创造了人,但这位圣人整整一生,其命运却一直
围攻其哲理。至于格兰古瓦自己,从未见过如此严密的封锁,
逼得他走投无路;他听得见饥肠辘辘,肚子正敲着投降的鼓
号,厄运用饥馑手段来迫使其哲学缴械,这未免太失面子了。
他越来越忧郁,沉浸在这种悲天悯人的沉思之中。这时,
突然传来一阵充满柔情却又古怪的歌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8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基督教徒的一种忏悔,身披麻布或套麻袋,并撒灰在身上。


过来。原来是那个埃及少女在歌唱。
她的歌喉,也像她的舞蹈、她的姿色一样动人,难以用
言语形容,叫人消魂荡魄。可以这么说,这歌声清纯,嘹亮,
空灵,悠扬;旋律如鲜花不停开放,音调抑扬顿挫,节奏千
变万化;再说,歌词句子简短,间夹着尖声和嘘声的音符;还
有,音阶急速跳跃,连夜莺也要甘拜下风,却始终保持着和
谐;还有,八度音唱得那么缠绵荡漾,就像这年轻歌女的胸
部那样,时起时落,忽高忽低。她那张秀丽的脸孔,随着歌
声万般情愫的变化,其表情也从最狂乱的激情直至最纯贞的
尊严,变幻莫测。她忽而像个疯女,忽而又像个女王。
她唱的歌词,是格兰古瓦前所未闻的一种语言 ①
,看样子
她自己也未必懂得,因为她唱时的表情与歌词的意思并没有
什么关系。因此下面这四行诗,从她嘴里唱出来,却快活得
发狂:
一只箱子价值连城,
在一个水槽中发现。
里面还有新的旗帜,
饰着一些吓人的图案。
过了一会儿,又唱出这一诗节;
骑着马的阿拉伯人,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一种非纯正的西班牙语。


剑在手,支架在肩,
投石器连成一整片,
切莫相互厮杀摧残。
格兰古瓦听着听着,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其实她唱歌
主要是表现快乐,她好比一只鸟儿,唱歌是由于宁静安适,由
于无忧无虑。
吉卜赛女郎的歌声扰乱了格兰古瓦的遐思,不过就像天
鹅扰乱了平静的水面。他倾听着,心荡神怡,忘却了一切。好
几个钟头以来,这是他头一回忘记了痛苦。
这种时刻却太短暂了。
刚才打断吉卜赛女郎跳舞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打断
她的歌唱。
“地狱里的知了,还不给我住嘴?”她依然从广场的那个
阴暗角落里嚷道。
可怜的知了嘎然停止。格兰古瓦连忙捂住耳朵。
“哦!该死的残缺锯子竟来锯断竖琴 ①
!”他嚷叫起来。
不过,其他的观众也像他一样嘟哝着:“麻袋女见鬼去
吧!”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这个隐身不见、叫人扫兴的老妖婆,
一再向吉卜赛女郎进行侵犯,险些儿要追悔莫及;假如不是
此刻看见狂人教皇的游行队伍走过来,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8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这是一句反衬。残缺锯子指隐修女年老缺牙的嘴巴,这里指她的声音;竖
琴指古希腊的一种琴,也是十七世纪一种小提琴,琴名叫“里尔”,这里指吉卜赛
女郎的歌声。


那么老妖婆就要吃苦头了。那游行队伍走过了许多大街小巷,
高举着火把,吵吵闹闹,走进了河滩广场。
这支游行队伍,看官已经看到从司法宫出发的情景,一
路走来,不断扩大,凡是巴黎街头所有的贱民、无所事事的
小偷、随便碰到的流浪汉,都纷纷加了进来,所以到达河滩
时,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首先走来的是埃及 ①
。埃及大公骑马走在最前头,他手下
的那些伯爵都步行,替他牵缰执镫;后面是男男女女埃及人,
混乱不堪,肩上带着他们乱嚷乱叫的小孩;所有的人、公爵、
诸位伯爵、小老百姓,全都破衣烂衫,或是华丽俗气的旧衣
裳。然后是黑话王国,即法兰西形形色色的盗贼,按品位的
高低进行排列,品位最低的排在最先。就这样,四人一排,带
着他们各自在这奇异团体中所属等级的不同标志,浩浩荡荡
行进着,他们当中大多数是残疾人,跛脚的跛脚,断膊的断
膊,有矮墩墩的,有冒充香客的,有夜盲的,还有疯癫的,对
眼的,卖假药的,浪荡的,平庸的,胆小的,病弱的,卖劣
货的,诡诈的,没爹没娘的专爱帮凶的,伪善的,诸如此类,
即使荷马在世也难以胜举。在那班帮凶和伪善者的核心圈子
中央,好不容易才识别出黑话王国的国王,那魁梧的丐帮大
王,只见他蹲在由两只大狗拉着的一辆小车里。黑话王国的
后面是加利利帝国 ②
。这帝国的皇帝吉约姆·卢梭,穿着尽是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加利利帝国”本是中世纪人们给审计院取的绰号,这里借用来指法院和
审计院的小书记们。
指吉卜赛人群体。各种爵位是这群体大小头目自封的头衔。


葡萄酒迹的朱红袍,威风凛凛地走着,前面有相扑和跳祝捷
舞的江湖艺人开路,周围是皇帝的执仗吏、帮亲和审计院的
小书记。压阵的是司法宫小书记们,身著黑袍,拿着饰满纸
花的五月树,奏着配得上巫魔夜会的乐曲,燃着芮色大蜡烛。
而在这人群的中心,狂人帮会的大臣们抬着一个担架,上面
点满蜡烛,其数量之多连瘟疫流行时圣日芮维埃芙教堂的圣
物盒担架也不能比拟。就在这顶舁舆上,顶冠执仗,身披大
袍,光辉灿烂,端坐着新当选的狂人教皇圣母院的敲钟人、驼
子卡齐莫多!
这队稀奇古怪的游行行列,各部分有各自独特的乐曲。埃
及人起劲敲着非洲的木柝和手鼓。黑话帮的人向来不谱音律,
也拉起弦琴,吹起牛角猎号,弹起十二世纪的峨特手琴。加
利利帝国也不见得高明多少,人们在其乐曲中尚依稀可辨音
乐处于幼年时代所使用的某种简陋的三弦提琴,乐音仍被禁
锢在r é — la —m i 这三个简单的音符中。然而,集当时音乐精
华之大成,五花八门,竞相纷呈,奏得最欢的是在狂人教皇
的周围:清一色的最高音三弦提琴、次高音三弦提琴、高音
三弦提琴,外加笛子和铜管乐器。唉!看官当然记得,这原
来是格兰古瓦的乐队。
从司法宫到河滩广场这一路上,卡齐莫多那张忧伤而丑
恶的面孔,是如何达到得意洋洋、目空一切的那种容光焕发
的顶点,真是难以描述。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尝到自尊心的乐
趣。在此以前,他尝到过的只是由于地位低贱而处处遭受侮
辱和蔑视,只是由于他的外表而遭受厌弃。因此,尽管耳聋,
他一向觉得受到群众憎恨因而也憎恨群众,这时却作为名副
其实的教皇,慢慢品尝着受群众欢呼的滋味。纵然他的庶民
是一堆疯、瘫者、盗贼、乞丐,那又何妨!反正他们永远是

8 巴 黎 圣 母 院


一群庶民,而他,永远是一位教皇。对于那阵阵含讥带讽的
掌声,对于那种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尊敬,他倒看得很顶真,不
过也还得说一句,这当中也混杂着群众对他确实有点畏惧。这
是因为这个驼子身强体壮,因为这个瘸子灵活敏捷,还因为
这个聋子心肠歹恶:这三种资质把滑稽可笑冲淡了。
再说,这狂人新教皇自己也意识到他所体验到的感情,也
意识到别人由他引起的情感,这倒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寓
居在这个残缺躯壳里的灵魂,必然也有不完善和迟钝之处。因
此,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对他来说,是极其含混、模糊、紊
乱的。只是喜上心头,踌躇满志,那张阴郁而倒霉的脸孔才
容光焕发了。
正当卡齐莫多如痴似醉,得意洋洋经过柱子阁时,人群
中猛然闯出一个人来,怒冲冲把他手中做为狂人教皇标志的
金色木头权仗一把夺了过去,大家一看,无不大吃一惊,吓
坏了。
此人,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正是那个秃脑门、刚才混
在看吉卜赛女郎跳舞的人群中间对可怜的少女恶言恶语进行
恫吓的那个家伙。他穿的是教士衣裳。格兰古瓦原先并没有
注意到他,此时看他从人群中冲出来,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
格兰古瓦不由惊叫起来,说道:“怪哉!这不正是赫尔墨斯 ①
第二、我的老师堂·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吗!他要对这个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赫尔墨斯:古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商贾及行人的庇护神、地界和门
户的庇护者、畜牧之神、一切科学的发明者。又因其狡黠、机变,他被描述成诈
骗者和偷窃者,并被视为世间骗子和盗贼的庇护神;他的形象在远古时期成为男
性生殖器的象征,其风流逸事,流传甚多。这里,用赫尔墨斯来形容副主教,说
明此人性格的复杂性。


独眼龙丑八怪搞什么鬼把戏?这独眼龙会把他生吞活剥的。”
果然一声恐怖的叫喊声腾空而起。可怕的卡齐莫多急忙
跳下了担架,把妇女们吓得连忙移转视线,不忍心看见副主
教被撕成碎片。
卡齐莫多一蹦,跳到教士跟前,瞅了他一下,随即双膝
跪倒。
教士一把扯去他头上的教皇冠,折断他的权仗,撕碎他
身上那缀满金箔碎片的袍子。
卡齐莫多依然跪着,低下头合起双掌。
接着,只见他俩用暗号和手势进行奇特的交谈,因为两
人都没开口。教士站着,气急败坏,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卡
齐莫多跪倒在地,低三下四,苦苦哀求。话说回来,卡齐莫
多只要愿意,用大拇指就可以把教士碾碎,那是确定无疑的。
末了,副主教狠狠地摇晃着卡齐莫多强壮的肩膀,向他
示意站起来,并跟着他走。
卡齐莫多站了起来。
这时,狂人帮会在开头一阵惊愕过去之后,决意起来保
护他们这位如此突然被拉下马的教皇。埃及人,黑话帮和所
有小书记们都跑过来围着教士大喊大叫。
卡齐莫多却过来站在教士前面,两只有力的拳头紧握,青
筋裸露,像一只被惹怒的猛虎那般磨着利牙,紧盯着来围攻
的人。
教士恢复了那副阴沉而又庄重的神态,向卡齐莫多打了
个手势,随即悄悄地抽身走了。
卡齐莫多在他前面开路,从人群中硬挤过去。

8 巴 黎 圣 母 院


他们穿过了人群和广场,一大群爱凑热闹的和游手好闲
的人跟随不舍。卡齐莫多遂过来殿后,倒退着尾随副主教,矮
墩墩的,恶狠狠的,畸形怪状,毛发倒竖,抱紧双臂,露出
野猪似的獠牙,发出猛兽般的咆哮,一抬手动脚,一闪目光,
群众就吓得东摇西摆,纷纷躲闪。
人们无可奈何,眼睁睁看他俩钻进一条漆黑的小胡同,谁
都不敢冒险再尾随他们,卡齐莫多咬牙切齿的魔影,就足以
堵住小胡同的入口。
“真是妙不可言,可是我到什么鬼地方去混顿晚饭呢?”格
兰古瓦说道。
四 夜晚在街上盯梢倩女的种种麻烦
格兰古瓦不顾一切跟上了吉卜赛女郎。他看见她牵着山
羊走上了刀剪街,也跟了上去。
“干么不呢?”他想道。
格兰古瓦这位巴黎街头的实用哲学家早已注意到,跟随
一个俊俏的女子而不知道她往哪里去,没有什么能比这样做
更令人想入非非了。这是心甘情愿放弃自主自专,把自己的
奇思异想隶属于另一个人的奇思异想,而另一个人却连想都
没有想到;这其中是古怪的独立性和盲目服从的混合体,是
在奴性与格兰古瓦所喜欢的自由之间某种莫名其妙的折中。


巴 黎 圣 母 院


格兰古瓦本人基本上正是这样的混合体,既优柔寡断,又思
想复杂,对付各种极端得心应手,总是悬挂在人性各种倾向
之间,使各种倾向相互中和。他经常乐意把自己比做穆罕默
德的陵墓,被两个磁石向相反的方向紧紧吸引住,永远犹豫
于高低之间,苍穹和地面之间,下坠和上升之间,天顶和天
底之间。
格兰古瓦要是活在我们今天,他会不偏不倚站在古典派
和浪漫派的正中间!
然而他没有原始人那样健壮体格,可以活上三百岁,这
可真是遗憾!他的去世,时至今日,更使人感到是一个空白。
不过,要这样在街上跟踪行人 (尤其跟踪行路的女子),
这正是格兰古瓦乐意干的事儿,既然不知何处投宿,那没有
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于是他沉思默想走在那个少女的后面。她看见市民们纷
纷回家去,看见这节日里唯独应该通宵营业的小酒店也纷纷
打烊,便加快步伐,赶着漂亮的小山羊小跑起来。
“反正她总得住在某个地方吧;而吉卜赛女人一向心肠好
—— 谁知道呢?……”他差不多这么揣磨着。
在这种欲言又止的省略中,他内心当然盘算着某种相当
文雅却又难以启口的主意。
他走过最后一些正在关门的市民家门前,不时听到他们
交谈的片言只语,打断了他美妙盘算的思路。
忽而是两个老头在攀谈。
“蒂博·费尼克勒大爷,天冷了,知道吗?”
(格兰古瓦从入冬就早已知道了。)

8 巴 黎 圣 母 院


“是的—— 知道,博尼法斯·迪佐姆大爷!今年冬天会不
会又像三年前,就是八○年那样,每捆木柴卖到八个索尔?”
“唔!那算不了什么,蒂博大爷,要是比起一四○七年冬
天,那一年,从入冬前的圣马丁节 ①
一直到圣烛节都冰封地
冻呀!那么冷凛,吏部的书记官坐在大厅里,每写三个字,鹅
毛笔就要冻一次!审讯记录都写不下去了!”
稍远处,是两个街坊邻居的女人站在窗口,拿着蜡烛;由
于雾气,烛火噼啪作响。
“布德拉克太太,您丈夫跟您讲过那桩不幸事故了吗?”
“没有。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蒂尔康太太?”
“小堡的公证人吉尔·戈丹先生骑的马,看见弗郎德勒人
及其行列,受了惊,撞倒了塞莱斯坦派 ②
修士菲利波·阿弗
里奥大人。”
“真的?”
“千真万确。”
“一匹市民的马!这有点过份了!要是骑士的马,那就绝
了!”
说到这里,窗户关上了。格兰古瓦的思路也就断了。
幸好,他很快就找了回来,毫不费力便接上了;这可全
仗着吉卜赛女郎,仗着佳丽,因为她俩一直在他前面走着。两
个都一样清秀,优雅,楚楚动人,她俩那娇小的秀脚、标致
的身段、婀娜的体态,格兰古瓦赞赏不已,看着看着,几乎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教皇塞莱斯坦 (1215—1296) 创立的教派。
圣马丁节为每年十一月十一日。


把她俩合二为一了:就聪明和友善而言,他认为双双都是妙
龄少女;要说轻巧、敏捷、步履轻盈,又觉得两个都是雌山
羊。
街道可是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冷清了。宵禁的钟声早已
敲过,偶或在街上能遇见个把行人,在住家窗户上能瞅到一
线灯光。格兰古瓦跟着埃及女郎,走进了那纠缠不清的迷宫,
来到从前圣婴墓四周那数不清的小街、岔路口和死胡同,错
综复杂,仿佛是被猫挠乱了的一团线。
“瞧这些乱七八糟的街道,一点也不合理!”格兰古瓦说
道。在那千百条绕来绕去的罗盘路中,他晕头转向了,但是
那个少女却顺着一条似乎很熟悉的路走下去,连想都不要想,
而且步子还越走越快。至于格兰古瓦,要不是在一条街的拐
弯处,偶然瞥见菜市场那块八角形耻辱柱的镂空尖顶的剪影,
醒目地托映在韦德莱街一家还亮着灯的窗户上,那么,他真
不知道身处何方哩。
有一会儿,他引起了吉卜赛女郎的注意;她好几回心神
不安地掉头望了望他,甚至有一次索性站住,目不转睛地把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样瞧过之后,格兰古瓦看见她又像
原先那样撅了撅嘴,随后便不睬他了。
她这一噘嘴,倒引起格兰古瓦的深思。毫无疑问,这娇
媚的作态中含有轻蔑和揶揄的意味。想到这里,他低下头来,
放慢脚步,离少女稍微远一些。就在这当儿,她拐过一个街
角,他刚看不着她,就听到她一声尖叫。
他急忙赶上去。
那条街漆黑一团。但是,拐角圣母像下有个铁笼子,里

9 巴 黎 圣 母 院


面燃着油捻,格兰古瓦借着灯光,看见有两个汉子正抱住吉
卜赛女郎,竭力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喊,她拼命挣扎着。可
怜的小山羊吓得魂不附体,聋拉着双角,咩咩直叫。
“快来救我们啊,巡逻队先生们!”格兰古瓦大叫一声,并
勇敢地冲上去。抱住少女的那两个男人中一个刚好一回头,原
来是卡齐莫多那张可怖的面孔。
格兰古瓦没有逃跑,也没有再向前走一步。
卡齐莫多向他冲过来,反掌一推,就把他抛出去四步开
外,摔倒在地;接着,反身拔腿就跑,一只手臂托着吉卜赛
女郎,就好似拿着一条舒卷的纱巾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他
的另一个同伴也跟着跑了。可怜的山羊在他们后面追着,悲
伤地咩咩叫个不停。
“救命呀!救命呀!”不幸的吉卜赛女郎不停地喊着。
“站住,恶棍!把这个荡妇给我放下!”突然霹雳般一声
吼叫,一个骑士从邻近的岔道上猛冲过来。
这是御前侍卫弓手队长,戴盔披甲,手执一把巨剑。
卡齐莫多给叶呆了,骑士从他怀里把吉卜赛女郎夺了过
去,横放在坐鞍上。等到可怕的驼子清醒过来,扑过去要夺
回他的猎物时,紧跟在队长后面的十五六名弓手,手执长剑
出现了。这是一小队御前侍卫,奉巴黎府禁卫长官罗贝尔·
德·埃斯杜特维尔大人之命,前来检查宵禁的。卡齐莫多一
下子受包围,遭逮捕,被捆绑起来。他像猛兽似地咆哮,口
吐白沫,乱咬一气。要是大白天的话,单是他那张因发怒而
变得更加丑恶不堪的面孔,就足以把这小队人马吓得四处逃
窜,这是无人会怀疑的。然而,黑夜剥夺了他最可怕的武器:


巴 黎 圣 母 院


他的狰狞面目。
在搏斗中,他那个同伴早已逃之夭夭了。
吉卜赛女郎娇滴滴地在军官的马鞍上坐起身来,双手往
年轻军官的双肩上一搭,目不转睛瞅了他一会儿,好象对他
红润的气色,也对他刚才的搭救搞得心醉了。随后,她先打
破沉默,甜蜜的声音变得更加甜蜜了,说道:
“警官先生,请问尊姓大名?”
“弗比斯·德·夏托佩尔队长,为您效劳,我的美人!”军
官挺直身子答道。
“多谢!”她说道。
话音一落,趁着弗比斯队长捻他勃艮第式小胡子的功夫,
她如箭坠地,一下子溜下马背,逃走了。
就是闪电也比不上她消失得那么快。
“教皇的肚脐眼!”队长抽紧捆绑卡齐莫多的皮带,说道。
“我宁可扣留那个荡妇!”
“有什么法子呢,队长?”一个警卫说道。“黄莺飞跑了,
蝙蝠留了下来!”
五 麻烦接踵而至
格兰古瓦被摔得懵里懵懂,一直在街道拐角圣母像前躺
着,慢慢地才清醒过来。起初有好一会儿觉得轻飘飘的,有

9 巴 黎 圣 母 院


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倒也不无甜丝丝的感觉,只见吉卜
赛女郎和雌山羊两张轻盈的脸孔与卡齐莫多沉重的拳头交织
在一起。这种状况很快就过去了。他的身体与路面接触的部
分,觉得冷嗖嗖的,他遂猛醒过来,精神也清爽了。蓦然间,
他想道:“哪来这股凉气呢?”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全倒在阴沟
里了。
“驼背独眼巨人这鬼家伙!”他低声嘟哝着,并要爬起来。
可是头太晕了,也摔得太重了,只得躺在原地不动。好在手
还屈伸自如,便捂住鼻子,硬忍住了。
“巴黎的污泥浊水,”他想道 (因为他确信阴沟肯定将是
他的住处了,除非是做梦,谁住在这里?)
“巴黎的污泥浊水特别臭!里面肯定含有挥发性的硝酸
盐。况且,这是尼古拉·弗拉梅尔 ①
大人及一般炼金术士的
看法……”
“炼金术士”这个词突然使他联想起副主教克洛德·弗罗
洛来。他回想起刚才瞥见的暴力场面,吉卜赛女郎在两个男
人之间挣扎,卡齐莫多有个同伙,格兰古瓦脑海里顿时隐隐
约约闪过副主教那张忧郁和高傲的面孔。他想:“这真有点蹊
跷!”于是,根据这已知条件,并以此为基础,开始构造种种
假设的荒唐大厦,纯粹是哲学家纸糊的楼阁。然后,猛然一
震,又回到现实中来:“哎呀!冻死我了!”他喊叫了起来。
确实,这地方越来越叫人受不了啦。沟水的每一分子夺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尼古拉·弗拉梅尔 (1330—1418)作家,化学家 (当时被认为是炼金术
士)。


走了格兰古瓦腰部散发出来的每一热量分子,他的体温和阴
沟的水温之间逐渐建立一种平衡,这种滋味好不难受呀。
冷不防又有另一种烦恼来袭击他。
一群小孩,就是那些不论刮风下雨光着脚丫在巴黎街头
到处游荡、从古至今被叫做流浪儿的野孩子,也就是我们小
时傍晚放学出来,看见我们的裤子没有撕破,向我们大家乱
扔石头的那班小野人。这样一群小捣蛋鬼这时一窝蜂似的,全
然不顾左邻右舍是不是在睡觉,笑的笑,叫的叫,向格兰古
瓦躺着的岔路口奔来。他们身后拖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似袋非
袋的东西,单是他们木鞋的响声连死人也会被吵醒。格兰古
瓦还没有完全死去,不由半挺起身子来。
“哦喂!埃纳甘·当贷舍!哦喂!约翰·潘斯布德!”他
们拼命喊着。“拐角那个卖铁器的老家伙厄斯塔舍·莫朋刚刚
死了。我们拿来他的草垫子去点个焰火玩玩。今天不是欢迎
弗朗德勒人的日子吗!”
说干就干,他们走到格兰古瓦身边,却没有看到他,顺
手一扔,不偏不倚,草垫正好扔在他身上。与此同时,有个
小孩抓起一把稻草,正要去圣母像座下燃着的油捻上借个火。
“死基督!我这下子不就又太热了吗!”格兰古瓦嘀咕道。
危急万分,他将处于水火夹攻之中!他一急,就像制造
假钱的人眼看要被扔入油锅而死命挣扎一般,使出浑身不可
思议的力量,一跃而起,抓起草垫往那些顽童掷去,拔腿逃
走了。
“圣母呀!”孩子们惊叫起来。“卖破铜烂铁的还魂了!”
他们也吓得跑掉了。

9 巴 黎 圣 母 院


那张草垫子一时成了沙场的主宰者。推事老爹贝尔福雷,
还有科罗泽,至今还肯定地说,出事的次日,该街区的教士
以隆重的仪式把草垫捡了回去,并把它送到了圣福运教堂的
圣库去,从那天起一直到一七八九年 ①
,管圣库的人赚了一笔
相当可观的钱,原因是莫贡塞伊街拐角的圣母像在一四八二
年一月六日那个难忘的夜里,大显神灵,一下子就驱逐了已
故的厄斯塔舍·莫朋的阴魂,这个人为了向魔鬼开个玩笑,死
时故意恶作剧,把阴魂藏在草垫子里。
六 摔破的罐子
没命地跑呀跑呀,跑了好一阵子,却不知要跑往何处,多
少回脑袋撞在街角上,一路上跨过许许多多阴沟,穿过许许
多多小巷、许许多多死胡同 ②
,许许多多岔道,从菜市场那条
七弯八拐的古老石道上寻找逃窜之路,惊恐万状,如同文献
里美丽拉丁文所说的那样,勘察一切道路,大街小巷 ③
,然后,
我们的诗人霍然停住了,首先是由于喘不过气来,再则是因
为脑子里刚出现一个两难的问题,好像猛然揪住他的衣领。他


巴 黎 圣 母 院


③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如此。死胡同是无法穿过的。
指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


一只手指按住额头,自言自语道:“皮埃尔·格兰古瓦大人呀
皮埃尔·格兰古瓦,我觉得您这样瞎跑就像没脑子似的。小
鬼们怕您,并不比您怕他们来得轻些。听我说,我觉得,您
刚才往北边逃,您一定听到了他们往南边逃跑的木鞋声。然
而,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他们溜掉了,那末他们一时害怕,
一定把草垫子丢了下来,这正好是您从清早一直找到现在所
要的可投宿的床铺,您献给圣母娘娘一出圣迹剧,得到了齐
声喝采,热闹异常,她显圣送您草垫子作为奖赏;或者是孩
子们并没有逃跑,若是如此,准把草垫点燃了,而这正是您
所需要的那种妙不可言的火堆,您可以好好受用,烘干衣裳,
暖暖身子。在这两种情况下,好火也罢,好床也罢,反正草
垫子是上天赐与的礼物。莫贡塞伊街拐角处的慈悲圣母玛丽
亚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让厄斯塔舍·莫朋死去的。您
这样跑得屁股颠颠的,好比一个庇卡底人见着一个法国人就
连忙逃命似的,结果把您在前面要寻找的反而扔到后面去,您
这岂不是胡闹吗!您真是一个大傻瓜!”
这么一想,遂转身回去,摸索着方向,东瞧瞧,西望望,
仰着头,竖起耳朵,竭力要找回那张给人幸福的草垫子。可
是没有找到。只见房屋交错,死胡同、交叉路口盘根错节,他
左右为难,迟疑不定,在那错综复杂的漆黑街巷里进退受阻,
举步不前,就是陷入小塔府邸的迷宫也不会这么狼狈。末了,
他按捺不住了,煞有介事地喊叫起来:“该诅咒的岔道!是魔
鬼照他脚爪的模样造出来的!”
这么一喊叫,心里稍微轻松一些。这时,正好瞅见一条
狭长小巷的尽头有一种淡红色的光在闪烁,他的情绪一下子

9 巴 黎 圣 母 院


振作起来了,说道:“该赞美上帝啦!就是在那儿!那是我要
找的草垫子在燃烧。”于是把自己比做迷失在黑夜里的船夫,
虔诚地又说了一句:“致敬,致敬,导航星! ①

这片言只语的祷文是献给圣母还是献给草垫子的呢,那
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这条小巷是斜坡的,路面没有铺石子,而且越往下去越
泥泞,越倾斜,他刚走了几步,便发现某种十分奇怪的现象。
这小巷并非荒凉的。一路过去,这里那里,有什么模糊不清、
奇形怪状的东西在爬行,都朝着街尽头那摇曳的亮光爬去,就
像夜里笨重的昆虫向着牧童的篝火,从一根草茎吃力地爬到
另一根草茎。
世上最使人敢于冒险的,莫过于不必老摸着他的钱包是
不是还在身上。格兰古瓦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就赶上了一
个爬得最缓慢、落在最后头的毛毛虫了。走近时才发现,那
蠕动着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无腿的可怜虫,双手撑地,
一挪一挪地蠕动着,活像一只受伤、只剩下两条长腿的蜘蛛。
当他从这只人面蜘蛛旁边走过时,听见一个悲哀的声音向他
传来:“行行好,老爷,行行好吧! ②

“见鬼去吧!要是我听得懂你说什么,就让魔鬼把我同你
一起抓去吧!”格兰古瓦说道。
话音一落,径自走了。
他又赶上了另一个这种蠕动的东西,仔细一瞧,原来是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拉丁文。


一个断臂缺腿的残废人,既没臂又没腿,整个人靠拐杖和木
腿支撑着,其装置之复杂,简直就像泥瓦匠的脚手架在挪动。
格兰古瓦满脑子尽是古色古香的典雅譬喻,心里就把他比做
火神伏耳甘的三足活鼎镬。
在他经过时,这只活鼎向他举帽致敬,可是帽举到格兰
古瓦的下巴跟前便停住了,宛若托着一只刮胡子用的盘子,同
时对着他大声嚷叫:“老爷,给几个小钱买块面包吧! ①

“看样子这个也会说话;”格兰古瓦说道。
“可这是一种难听的语言,他要是明白,那他比我好过得
多了!”
忽然灵机一动,他拍了拍脑门,说:“对啦,上午他们老
喊着‘爱斯梅拉达’,到底是什么鬼意思?”
他要加快步伐,但是第三次又有什么东西挡住去路。这
个什么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个什么人,原来是个瞎子,
个子矮小,一张犹太人的脸盘,长着大胡子,手中的棍子向
四周乱划,由一只大狗引路,只听见他带着匈牙利人的口音,
用很重的鼻音说道:“行行好吧 ②

“好呀!到底有一个会说基督教语言的 ③
。”格兰古瓦说
道。“一定是我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善乐施的,所以不管我囊空
如洗,他们才这样求我施舍的。朋友(他转头向瞎子说),上
星期我把最后一件衬衫也卖了,既然你只会说西塞罗的语言,

9 巴 黎 圣 母 院


③ 指会说拉丁语。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西班牙语。


这话也就是说:‘上星期刚把我的最后一件衬衫卖了。

’”
一说完,他转身继续赶路。但是瞎子也同时开始跨大步
伐,冷不防那个瘫子,还有那个无腿人,也急匆匆赶上来,钵
子和拐棍在石路上碰得震天价响。于是三个人紧跟在可怜的
格兰古瓦的身后,相互磕磕碰碰,向他各唱起歌来:
“行行好!”瞎子唱道。
“行行好!”无腿人唱道。
而那个跛子接过乐句,反复唱道:“买几块面包吧!”格
兰古瓦赶紧塞住耳朵,叫道:“哦!巴别塔 ②
呀!”
他拔腿就跑,想不到瞎子也跑,跛子也跑,缺腿人也跑。
随后,他越往街道深处里钻,缺腿的、瞎子、跛子,越
来越多,成群围着他;还有许多断臂的,独眼的,满身是疮
的麻风病者,有的从房子里出来,有的从附近小街上出来,有
的从地窖气窗里钻出来,狼嗥的狼嗥,牛叫的牛叫,兽啼的
兽啼,个个一瘸一拐,跌跌冲冲,向亮光拥去,并且宛如雨
后的鼻涕虫一般,在泥浆中滚来滚去。
那三个人一直对格兰古瓦紧追不舍,他深知这样下去会
有什么下场,吓得魂不附体,在其他那些人中间乱窜,绕过
瘸子,跨过缺腿的,双脚陷入这蚂蚁窝似的成群畸形人堆里,
就像那个英国船长陷入成群的螃蟹中间。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巴别塔:圣经中挪亚的子孙,拟造而没完成的摩天高塔。据载,洪水大
劫后挪亚的子孙成群来到示拿这个地方,决定在此地建城和建一座通天高塔。建
造速度之快,连上帝也感到不安了,遂把他们的语言变乱,相互听不懂,致使这
座高塔半途而废。这里是指那几个乞丐操不同的语言,难以理解。
原文为拉丁文。


猛然灵机一动,心想倒不如设法返身向后跑。可是太晚
了。整个一大群人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那三个乞丐缠住他
不放。这么一来,他只得继续往前跑,这是因为后面那不可
阻挡的波涛推着他走,同时也是由于惧怕和晕眩,冥冥中觉
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恶梦。
末了,总算跑到了街道的尽头,前面是一个广阔的空地,
只见许多星星点点的灯光在茫茫夜雾中摇曳闪烁。格兰古瓦
一头冲过去,巴望腿跑得快,能甩掉那紧紧跟着他的三个残
废的魔鬼。
“家伙,看你往哪里跑! ①
”那个断臂缺腿的吼叫一声,扔
下双棍,迈开两条举世无双的大腿,其精确均匀的步伐是巴
黎街头见所未见的,紧追了上来。
这时,无腿人已经站了起来,把沉甸甸的铁皮大碗扣在
格兰古瓦的脑勺上,而瞎子瞪着灯笼般的眼睛,直盯着他看。
“我这是在哪儿?”诗人吓坏了,问道。
“在奇迹宫廷。”跟随着他们的第四个幽灵答腔道。
“我发誓,我确实看到了瞎子能看、瘸子能跑,可是救世
主在哪里呢 ②
?”格兰古瓦说道。
他们一听,阴森森大笑起来。
可怜的诗人环视了一下周围,确实置身在这个可怕的奇


1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救世主:基督教对耶稣基督的称谓,亦称救主。据传,耶稣能治病,有
起死回生的能力。这里是说救世主能把这些残废人一下子医好,怎么不来救救格
兰古瓦呢?!
原文为西班牙语。


迹宫廷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好人会在这样的时辰到这里来的。
这是魔圈,小堡的军官和府衙的捕快胆敢贸然进去,便会粉
身碎骨,化为乌有;这是盗贼的渊薮,是巴黎脸上丑恶的脓
疣;这是阴沟,各国首都大街小巷那种司空见惯、到处溢流
的罪恶、乞讨、流浪的沟水,每天早晨从这里流出,每天夜
里又流回这里滞留;这是使人毛发悚然的蜂窝,一切扰乱社
会秩序的胡蜂每晚都带着采集到的胜利品回来;这是骗人的
医院,这里聚集着吉卜赛人,还俗的修士,失足的学子,各
个民族的流氓,诸如西班牙的、意大利的、德国的,各种宗
教—— 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偶像崇拜者—— 的痞子,
身上满是假装的疮疤,白天乞讨,夜里摇身一变全成为强盗;
总之,这是广大宽阔的化妆室,今日巴黎街头上演的偷窃、卖
淫和凶杀这种万古长存的喜剧,其各种角色早在中古时代就
在这里上妆和卸妆了。
这是一个广阔的空地,形状参差不齐,地上铺的石子高
低不平,跟昔日巴黎的所有广场一样。这儿那儿,火光闪耀,
周围聚集着一堆堆怪诞的人。这一切飘飘忽忽,纷纷攘攘,只
听见一阵阵尖笑声、孩子的啼哭声、女人的说话声。这人群
的手掌和脑袋,衬托着亮光,黑黝黝的,显现出万千奇特动
作的剪影。地面上,火光摇曳,掩映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巨大
黑影,不时可以看见走过去一条与人无二的狗,或一个与狗
无二的人。在这巢穴里犹如在群魔殿,种族的界限,物种的
界限,似乎都消失了。男人、女人、畜生、年龄、性别、健
康、疾病,一切在这群人中间好似都是共同的;一切都是相
互混合、掺杂、重叠的,成为一体;每人都具有整体的特性。



巴 黎 圣 母 院


借着闪烁的微弱火光,格兰古瓦在心神未定中,辨认出
这片广大空地的四周尽是破旧丑陋的房屋,那些虫蛀的、皱
折的、萎缩的、百孔千疮的门面儿,个个都有一两个透亮的
窟窿,他仿佛觉得这些门面儿在黑暗中活像许多老太婆的大
脑袋瓜,排成一个圆圈,怪异而乖戾,眨着眼睛在注视这群
魔乱舞。
这仿佛是一个新的世界,知所未知,闻所未闻,奇形怪
状,麇集着爬行动物,荒诞不经。
格兰古瓦越来越惊慌,那三个乞丐活像三把钳子把他牢
牢抓住,周围又有一群其他的面孔起伏不定、狂吠不止,把
他吵得都耳聋了。身遭不测的格兰古瓦竭力振作起精神,回
想今天是不是礼拜六 ①
。但是他的努力是徒劳的,他的记忆和
思路的线索中断了;他怀疑一切,在所见和所感觉的之间飘
来忽去,不停反问自己这样一个不可解决的难题:“如果我存
在,这一切是否存在?如果这一切存在,我是否存在?”
正在此时,从周围那乱哄哄的人群中响起一声清晰的叫
喊:“把他带去见王上!把他带去见王上!”
“圣母呀!这里的国王准是一只公山羊!”格兰古瓦喃喃
自语。
“见王上去!见王上去!”所有的人异口同声齐喊道。
大家都来拖他,争先恐后看谁能揪住他。然而那三个乞
丐不肯松手,硬是从其他人的手里把他夺下,吼叫道:“他是
归我们的!”


1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在中世纪,星期六夜里是巫师、巫婆集会的时候。


这么一争夺,诗人身上那件本来已病歪歪的上衣也就呜
呼哀哉了。
穿越这可怕的广场,他的头晕目眩顿时消失了。走了几
步,他感到又回到现实中来了。他逐渐适应了这地方的气氛。
起初,从他那诗人的头脑里,或者简简单单、直来直去地说,
从他那空空的肚皮里,升起一道烟雾,可以说是一股水汽;这
水汽在他与物体之间扩散开来,因此在那恶梦的杂沓迷雾中,
在那梦幻的重重黑暗中,他只隐隐约约瞥见周围的物体,由
于阴影重重的幻觉,只见一切的轮廓都在抖动,一切的形状
都在挤眉弄眼,一切的物体都壅积为巨大无比的群体,一切
的东西都膨胀为影影绰绰的怪物,各个人都膨胀成幽灵鬼影。
在这种幻觉之后,目光渐渐不再那么迷惘,也不再把一切放
大了。真实世界在他周围渐渐出现了,撞击着他的眼睛,撞
击着他的脚,把他原先自认为身陷其中的整个可怕的诗情幻
景一片又一片拆毁了。这才确实发现,他并不是涉行于冥河,
而是行走于污泥;与他擦肩而过的并不是魔鬼,而是盗贼;攸
关的并不是他的灵魂,而索性是他的生命 (既然他缺少那种
在强盗与好人之间进行有效撮合的难能可贵的调停者:金
钱)。末了,他就近更冷静地观察一下这里狂欢纵饮的情景,
不禁从群魔会一头栽入了小酒馆。
所谓奇迹宫廷,无非是一个小酒馆,不过是强盗们的酒
馆,一切都被血和葡萄酒染成了红色。
终于到达终点,那班衣衫褴褛押送他的人把他放了下来。
这时,映入他眼帘的景象是不会把他再带回到诗境里去了,哪
怕是地狱里的诗境也不行!眼前是小酒店,这是比任何时候



巴 黎 圣 母 院


更加明明白白的严峻事实。我们若是生活在十五世纪,那就
可以这样说:格兰古瓦从米开朗琪罗一下子滚落到了卡洛 ①

一块宽阔的石板上,燃着一堆熊熊烈火,火焰烧红了此
刻空着的一个三鼎锅的三只脚。火堆四周,零零落落随便摆
着几张破桌子,没有任何一个略通几何学的听差肯费点心思,
把这些桌子摆成对称平行的两排,或者稍加注意,至少不使
它们交切成稀奇古怪的角度。桌上闪亮着满溢葡萄酒和麦草
酒 ②
的罐子,周围凑集着许多醉汉的脸孔,由于火烤,也由
于喝多了,张张脸孔都紫膛膛的。有一个大腹便便、喜形于
色的汉子,正搂住一个肉墩墩的妓女亲来亲去弄出好大声响
来。还有一个假兵,用他们黑话来说,就是一个滑头精,吹
着口哨,正在解开假伤口上的绷带,舒展一下从早晨起就千
裹万缠紧绑起来的健壮的大腿。对面,是一个病鬼,正用白
屈菜汁和牛血擦洗次日要用的上帝赐与之腿。再过去两张桌
子,有一个假扮香客的强盗,身上朝圣者整套行头的打扮,吃
力地念着圣后经,当然没有忘记采用唱圣诗的那种调子,也
没有忘记哼哼唧唧。另个地方有个小叫花子正向一个老疯癫
请教假装发羊癫疯的方法,后者向他传授如何咀嚼肥皂、口
吐白沫的诀窍。旁边,有个患水肿病的正在放液消肿,四、五
个女拐子一闻,连忙捂住鼻子,她们本来围着一张桌子正在


1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草麦酒是古代高卢人常喝的一种由小麦和青草酿成的类似啤酒的饮料。
雅克·卡洛(1592—1635),法国雕刻家、画家。他的作品常以下层社会
的生活为题材,如集市场、乞丐等等,恰好与米开朗琪罗 (1475—1564)常以神
鬼为主题的画作成为对照。


争夺傍晚偷来的一个小孩。所有这种种情景,如同二百年后
索瓦尔所言,宫廷觉得非常滑稽可笑,便搬来供王上消遣,还
做为王家芭蕾舞团在小波旁宫舞台上上演的四幕芭蕾舞剧
《黑夜》的起曲舞。一六五三年有个看过这场演出的人补充说:
“奇迹宫廷里那种种突然的变形,从来没有这样被表演得维纱
维肖。邦斯拉德 ①
还为我们撰写了相当优雅的长诗。”
到处传来粗野的狂笑声和淫荡的歌声。每人只顾自己,说
东道西,骂骂咧咧,根本不理睬旁人在说什么。酒罐和酒罐
碰得直响,但响声一起,便是一阵争吵,摔破的酒罐片把破
衣服划得稀巴烂。
一只大狗蹲坐着,正望着火堆。有几个小孩也来凑热闹。
那个被偷来的孩子,哭哭啼啼,吵吵嚷嚷。另一个,四岁的
大胖小子,坐在一张过高的板凳上,双腿悬挂着,下巴只够
得着桌子边,闷声不响。还有一个孩子, 煞有介事的样子,用
手指头把大蜡烛流下来的油脂涂抹在桌上。最后一个,小不
丁点儿,蹲在泥里,整个身子几乎都钻进一口大锅,用瓦片
刮着,其刮擦声可以叫斯特拉迪瓦里乌斯 ②
听了晕死过去。
火堆旁放着一只大桶,桶上坐着一个叫花子:这就是坐
在御座上的花子大王了。
押着格兰古瓦的那三条汉子把他带到酒桶前,狂欢纵饮
的人群一时哑然无声,只有那个小孩仍在刮擦大锅。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斯特拉迪瓦里乌斯 (约1644—1737),意大利著名的弦乐器制造家。
邦斯拉德(约1613—1691),法国诗人,为路易十三宫廷和路易十四宫廷
创作了不少芭蕾舞诗剧而一时名声大噪。


格兰古瓦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
“家伙,快脱掉你的帽子! ①
”三个揪住他的家伙当中有一
个说道。格兰古瓦还没弄明白他说些什么,那人一把就摘去
格兰古瓦头上的帽子。那顶面盔破旧不堪,这倒不假,可是
遮遮太阳,挡挡风雨,还顶不错的。格兰古瓦叹息了一声。
这时,大王从宝座上居高临下对他发话:
“这坏蛋是个啥?”
格兰古瓦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那声音,虽然带着威胁而
加重了,却使他想起另一个声音来,那就是今天上午在演出
中间用很浓的鼻音高喊“行行好吧”,从而第一个破坏他的圣
迹剧的那个声音。他抬头一看,果然是克洛潘·特鲁伊甫。
克洛潘·特鲁伊甫佩戴着大王的徽记,身上破衣烂衫依
然如故,一件也不多,一件也不少。胳膊上的烂疮却已不见
了。他手执一根用白皮条绞成的鞭子,就是执棒捕头用来逼
迫群众的那种叫做布列伊的皮鞭。他头上戴着一种从顶上加
圈并收拢的帽子,但很难区分它是儿童防跌的软垫帽呢,还
是王冠,既然两者十分相似。
然而,格兰古瓦认出奇迹宫廷的大王原来就是上午演出
大厅里那个千刀万割的乞丐之后,不知为什么,心里又恢复
了一线希望。
“大人……阁下……陛下……”格兰古瓦结结巴巴,声调
越说越高,高到了顶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往上升,或者该
如何往下降,终于问道:“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1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原文为西班牙语。


“阁下、陛下或者伙计,你爱怎么称呼都可以。不过,得
快点!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为自己辩护!”格兰古瓦揣摩着。“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他结结巴巴接着说:“我就是今天上午那个……”
“魔鬼的指甲儿!”克洛潘打断他的话,说道:“报上你的
名字,坏蛋,别的不要罗嗦!听着!坐在你面前的是三个威
武的君子:我,克洛潘·特鲁伊甫,狄纳之王,丐帮帮主的
传人,黑话王国至高无尚的君主;你看见那边那个头上裹着
一块破布的黄脸膛老头,名叫马西亚·恩加迪·斯皮卡利,埃
及和波希米亚大公;还有那个胖子,没听我们说话,正在抚
摸一个骚娘们,是吉约姆·卢梭,加利利皇帝。我们三个人
是你的审判官。你不是黑话中人而潜入黑话王国,侵犯了我
们城邦的特权。你应该受到惩罚,除非你是‘卡蓬’、‘弗朗
—米图’或‘里福德’,用正人君子的黑话来说,就是小偷、
乞丐或流浪汉。你是不是有点像这种人?你辩白吧!说出你
的身份来。”
“唉!”格兰古瓦道。“我没有这种荣幸。我是作者……”
“这就够了!”特鲁伊甫没有让他讲完就插嘴道。“你要被
吊死!正派的市民先生们,这道理是简单不过的了。你们那
里怎么对待我们,我们这里也就怎么对待你们。你们对付流
浪汉的法律,我们也用来对付你们。要是这个法律太狠毒,那
是你们咎由自取。应当不时看一看正人君子在麻索项圈里挣
扎,做出一副鬼脸才好哩。这才算说得过去。来吧,好人儿,
高高兴兴把你身上的破烂衣裳分给这几位小姐吧。我要把你
吊死,让流浪汉们开开心;你再把身上的钱分给他们,让他



巴 黎 圣 母 院


们去喝喝酒。要是你还有什么花样儿要做,那边石臼 ①
里有
个非常精致的石头上帝老子,是我们从圣彼得雄牛教堂偷来
的,你可以有四分钟的时间,把你的灵魂去巴结巴结那老头
儿吧。”
这席话真叫人毛发悚然。
“说得绝了,我打赌!克洛潘·特鲁伊甫布道就像教皇那
个圣老头儿一样。”加利利皇帝一边敲破酒罐去垫桌子,一边
喊叫道。
“皇上和王上陛下,”格兰古瓦冷静地说道 (因为不知怎
么样,他又坚定下来了,语气斩钉截铁)。“您们不会想到,我
名叫皮埃尔·格兰古瓦,诗人,今天上午在司法宫大厅上演
的圣迹剧就是我写的。”
“啊!是你呀,大人!”克洛潘说道。“我也在那里,我可
以用上帝的脑袋发誓!好吧,伙计,你说就因为你上午把我
们烦透了,难道就成为今晚你免得被吊死的理由?”
“我恐怕难以脱身吧。”格兰古瓦心想,不过还是再做一
次努力,说道:“我不明白诗人为什么就不能算做流浪汉!要
说流浪汉,伊索就是一个;乞丐,荷马就是一个;小偷,墨
尔库里 ②
就是一个……”
克洛潘打断他的话,说道:“我看你是想用魔语来糊弄我
们。他妈的!干脆就把你吊死吧,别这样装蒜啦!”


1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墨尔库里:古罗马神话中众神使者,司掌商业并庇护旅客。他并不是
“小偷”。
石臼实际上是石头神龛,这是表示蔑视。


“对不起,狄纳国王陛下,”格兰古瓦反驳道,他是寸土
必争了。“这倒是值得的……请稍候片刻!……听我说……您
总不至于不听我申辨就判我死刑吧……”
其实,他可怜的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声淹没了。那个小男
孩也更加起劲地刮着大锅。不但如此,最要命的是一个老太
婆刚在那烈火熊熊的三脚架上放上一只盛满油脂的煎锅,被
火一烧,噼啪直响,就像是一群孩子跟在一个戴假面具的后
面吵吵嚷嚷。
这时候,克洛潘·特鲁伊甫看上去好像在同埃及大公和
加利利皇帝—— 他已经完全醉了—— 商量着什么。接着,他
厉声喝道:“静一静!”然而,大锅和煎锅并不买他的账,继
续它们的二重唱,他一下子跳下大桶,狠狠踢了大锅一脚,只
见大锅连同小孩滚出十步开外,又一脚把煎锅踢翻,油全泼
在火堆上了。然后,他又神情庄重地登上宝座,全然不理会
那孩子抽抽噎噎的哭声,那老太婆嘟嘟哝哝的埋怨声:她的
晚饭已化成漂亮的白烟。
特鲁伊甫打了个手势,大公,皇帝,还有那些穷凶极恶
的帮凶,以及那班伪善的家伙,都走了过来,在他周围排成
马蹄形半圈,格兰古瓦一直被粗暴地牢牢扭住,成了这马蹄
形的中心。这是半圈破衣烂衫,半圈假金银首饰,半圈叉子
和斧头,半圈散发着酒气的大腿,半圈肥胖的赤膊,半圈污
秽、憔悴和痴呆的面孔。在这个乞丐圆桌会议的正中,克洛
潘·特鲁伊甫俨若元老院的议长、贵族院的君主、红衣主教
会议推选的教皇,坐在那高高的酒桶上,居高临下,发号施
令,那神气真难以言状,傲慢,暴躁,凶残,眼珠子骨碌碌



巴 黎 圣 母 院


直转,野人的面容弥补了无赖汉种族那种猪狗般的特征,堪
称是群猪嘴筒中间的猪头—— 高出一筹。
“给我听着,”他一边用长满茧子的手抚摸着畸形的下巴
颏,一边对格兰古瓦说道。“我看不出为什么不可以把你吊死。
这倒不假,看样子你讨厌这样做,那是简单不过的了,你们
这般市民,对吊死这种做法不怎么习惯,总是把这事想得太
玄乎。其实,我们并不恨你。有一个办法你可以暂时脱身。你
愿意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吗?”
格兰古瓦本来看见自己性命难保,开始放弃努力了,现
在突然听到这个建议,其效果是可以想见的。他拼命抓住不
放,应道:
“当然,愿意之至!”
“你同意加入这个明火执仗的好汉帮?”克洛潘又问。
“千真万确,加入好汉帮。”格兰古瓦应道。
“您承认自己是自由市民的一员?”狄纳王再问道。
“自由市民的一员。”
“黑话王国的庶民? ”
“黑话王国的庶民。”
“流浪汉?”
“流浪汉。”
“全身心的?”
“全身心的。”
“我得告诉你,就是这样,你还得被吊死。”大王接着又
说。
“活见鬼!”诗人道。


1 巴 黎 圣 母 院


“不过呀,”坚定不移的克洛潘继续说下去。“要晚一些才
把你吊死,要搞得隆重一些,由好心肠的巴黎城出钱,把你
吊在漂亮的石头绞刑架上,并由正派人来执刑。这也算是一
种安慰,可以死得瞑目。”
“但愿如你所言。”格兰古瓦答道。
“还有其他一些好处哩。作为自由市民,你无须付苛捐杂
税,什么清除污泥捐、救贫民捐、灯笼税,而巴黎一般市民
都必须缴纳的。”
“但愿如此。”诗人说道。“我同意。我就当流浪汉,黑话
人,自由市民,好汉帮的好汉,您说什么就当什么。其实我
早就是了,狄纳王大人,因为我是哲学家;哲学中包含一切,
一切人都包含在哲学中 ①
,如您所知。”
狄纳王皱了一下眉头。
“朋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你乱弹琴,说的是匈牙利犹
太人的什么黑话吧?我可不是希伯来人。做强盗,用不着是
犹太人。我甚至不再偷窃了,这种玩艺儿不过瘾了,现在我
杀人。割喉管,干;割钱袋,不干。”
他越说越生气,这简短的一席话也就越说得断断续续,格
兰古瓦好不容易才插进去表示歉意:“请宽恕,陛下。这不是
希伯来语,而是拉丁语。”
“给我听着,”克洛潘勃然大怒,说道。“我不是犹太人,
我要叫人把你吊死,犹太人肚皮!还有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犹



巴 黎 圣 母 院
① 原文为拉丁文。


大,那个卖假货的小矮子,我巴不得有一天能看到他像一枚
假币似地被钉在柜台上,他本来就是一枚假钱嘛!”
他边说,边指着那个满脸胡子的小个子匈牙利犹太人,也
就是原先对格兰古瓦说行行好吧的那个人;他不懂得其他语
言,只有惊慌地看着狄纳王把满腹怒气都泼到他身上。
末了,克洛潘陛下终于息怒了,又对我们的诗人说:
“坏蛋!你到底愿不愿当流浪汉?”
“当然愿意。”诗人回答。
“光是愿意还不行。”性情粗暴的克洛潘又说。“善良的愿
望,并不能给汤里增加一片洋葱,只有进天堂才有点好处;然
而,天堂和黑话帮是两码事。想要被接纳入黑话帮,你必须
证明你有点出息才行,所以你得去掏模拟人的钱包。”
“您要我掏什么都行。”格兰古瓦说道。
克洛潘一挥手,几个黑话人遂离开了圆圈,不一会儿又
回来了,搬来两根木桩,下端装着两把屋架状的刮刀,可以
很容易使木桩站在地上。两根木桩的顶端,架着一根横梁,就
这样,一个可以移动的、漂亮非凡的绞刑架便做成了。格兰
古瓦看见转瞬间一个绞刑架就竖立在他面前,不由感到心满
意足。一切齐备,连绞索都不缺,它正在横梁下面以婀娜的
身姿晃来晃去。
“他们到底要怎么样?”格兰古瓦心里有点纳闷,反问自
己道。恰好在这当儿听见一阵铃响,他也不着急了。原来那
班无赖搬来一个假人,索子往假人的脖子一套,就把它吊起
来。这假人类似吓唬鸟儿的稻草人,穿着红衣裳,身上挂满


1 巴 黎 圣 母 院


大小铃铛,足以给三十匹卡斯蒂利亚 ①
骡子披挂的了。这千
百只铃铛随着绳索的晃动,轻轻响了一会儿,随后渐渐低下
去,最后无声无息了。与此同时,随着取代了滴漏计和沙时
计的钟摆的运动规律,那个假人也静止不动了。
这时候,克洛潘指着假脚下的一只摇晃的旧凳子,对格
兰古瓦说:“站上去!”
“天杀的!”格兰古瓦表示异议。“我会折断脖子的。您的
那只板凳的脚就像马尔西雅 ②
六八诗行一样跛,一行是六韵
脚,另一行是八韵脚。”
“快上去!”克洛潘又说。
格兰古瓦往板凳上一站,脑袋和胳膊摇摇晃晃,好不容
易才站稳了。
“现在,你把右脚勾住左腿,踮起左脚站直!”狄纳王接
着说。
“陛下,您这不是存心叫我折臂断腿吗?”格兰古瓦叫道。
克洛潘摇了摇头,说道:
“听着,朋友,你说的太多了。三言两语就可以给你说清
楚的。你踮起脚跟站直,照我说的那样去做;这样你可以够
得着假人的口袋;你就伸手去掏,设法从他衣兜里掏出一只
钱包。你这一切办成了而不听到铃响,那就好了,你就成为
流浪汉。我们今后只要揍你八天就行了。”



巴 黎 圣 母 院

② 马尔西雅 (43—104),拉丁诗人。六八诗格是长短句相间的“跛韵”。
卡斯蒂利亚是西班牙中部的一个地区名。西班牙人喜欢赶骡子,骡子身
上挂着许多铃铛。


“上帝肚子呀!要是我不当心,把铃铛碰响了怎么办?”格
兰古瓦问道。
“那你得被吊死。明白了吗?”
“一点也不明白。”格兰古瓦应道。
“再讲给你听一遍。你要掏假人的口袋,取出他的钱包来;
这样做只要有一声铃响,你就得被吊死。这下子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然后呢?”格兰古瓦应道。
“你要是手段高明把钱包拿掉,而大伙没有听到铃响,那
你就是流浪汉,但你要连续挨揍八天。现在,可听明白了没
有?”
“不,陛下,我又糊涂了。这样做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一
种情况是被吊死,另种情况是挨打……”
“还有成为流浪汉呐?!”克洛潘接着说。“当流浪汉,难
道这也算不上什么?我们要揍你,那是为了你好,让你经得
起打。”
“不胜感谢。”诗人回答。
“行了,快点。”大王边说边用脚踩着酒桶,发出大鼓般
的响声。“快掏吧,掏完就了结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要是
我听见一声铃响,那就该你去代替假人罗。”
听到克洛潘这些话,黑话帮全鼓掌喝彩,遂走过去围着
绞刑架站成一圈,发出一种冷酷凶残的笑声,格兰古瓦一下
子恍然大悟:是他让他们这样开心的,这不能不对他们的一
切都害怕起来了。因此,他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只能存着
一分侥幸,指望自己在被迫去干这种可怕勾当中能马到成功。
他横下心来,决定冒死一试,当然难免先对他要偷的那个假


1 巴 黎 圣 母 院


人热诚祈祷一番,也许它比这班流氓无赖容易受感动些。那
无数的铃铛连同它们的小铜舌,在他看来像是无数蝰蛇张开
的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咬人,准备发出嘶嘶的响声。
“哦!”他悄悄说道。“我的生命难道果真取决这些铃铛当
中任何一只轻微的颤动吗!”他合起双掌,默默祷告:“呵!小
铃铛呀小铃铛,千万别响;小铃铛呀小铃铛,千万别晃;小
铃铛呀小铃铛,千万别抖!”
他不想就此待毙,试图再做一次努力来左右特鲁伊甫,随
即说道:
“万一突然刮一阵风呢?”
“照样要把你吊死。”克洛潘毫不犹豫地应道。
眼看既无退路,又没有缓刑,搪塞又搪塞不了,遂毅然
决然把心一横,抬起右脚勾住左脚,踮起左脚,挺直身子,伸
出一只胳膊;可是,正当他的手碰着假人时,只有一只脚支
撑着的身体,在那只只有三条腿的小凳子上晃动了一下;他
不由自主地想把假人拽住,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结果重重地
一头栽倒在地上;同时,假人经不起他的手一推,先旋转了
一圈,随后在两边绞刑柱中间威严地晃来晃去,身上千百只
铃铛也就催魂索命似地响了起来,格兰古瓦完全被震昏了。
“晦气!”他喊着摔下来,趴在地上像死了似的。
然而,他听见头顶上可怕的群铃齐鸣,听见流浪汉们魔
鬼般的狂笑声,还听见特鲁伊甫的声音:“给我把这兔崽子拉
起来,狠狠把他吊上去!”
格兰古瓦站了起来。大伙已经解下了假人,好给他腾出
位置来。



巴 黎 圣 母 院


黑话帮一伙人逼着他站到小凳子上。克洛潘走过来,把
绞索往他脖子上一套,拍拍他的肩膀说:“永别了,朋友!哪
怕你肚里的鬼点子跟教皇一样多,现在再也休想溜掉啦。”
格兰古瓦要喊饶命,但这话到嘴边卡住了。他举目环视
四周,一丁点儿希望也没有:大家都在大笑。
“星星贝尔维尼!”狄纳国王喊着一个大块头的流浪汉,他
应声出班。“你爬上横梁去。”
贝尔维尼

巴黎圣母院 第一卷 一 大厅

第 一 卷 一 大 厅
距今三百四十八年六个月一十九天,巴黎老城、大学城
和新城 ①
三重城廓里,一大早群钟便敲得震天价响,把全市
居民都弄醒了。
然而,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这一天在历史上并非一个
值得纪念的日子。一清早便使群钟轰鸣、万民齐动的事情,也
无关紧要,不足记取。既不是庇卡底人或是勃艮第人来攻
城 ②
,也不是抬着圣物盒的巡列仪,也不是拉阿斯葡萄园 ③

学子们起来造反,也不是“我们称为无比威赫之主国王陛
下”进城,甚至也不是在巴黎司法广场对男女扒手进行赏心
悦目的绞刑,更不是十五世纪司空见惯的某外国使者身著奇
装异服,头饰羽冠,突然而至。最后一支这样人马,弗朗德
勒 ①
御使们,抵达巴黎还不到两天呢,他们是前来为法兰西
王储 ②
和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缔结婚约的。这叫波旁红
衣主教大人 ③
伤透脑筋,但为了取悦国王,不得不对这群吵
吵闹闹、土里土气的弗朗德勒市长们笑脸相迎,而且还在他
的波旁府邸里招待他们观看“许多精彩的寓意剧、傻剧和闹
剧”,不料一阵倾盆大雨,把府邸门口的华丽帷幔全浸没了。
一月六日那天,正如约翰·德·特洛瓦所说的,“使得全
巴黎民众激奋的”是这一天从远古以来适逢两个隆重的节日,
即主显节 ④
和狂人节 ⑤

这一天,按习惯将在河滩 ⑥
放焰火,在布拉克小教堂种
植五月树 ⑦
,在司法宫演出圣迹剧

。府尹大人的差役,穿着
华丽的紫红色驼毛布衬甲衣,胸前缀着两个白色大十字,头
一天晚上就在十字街头吹着喇叭,高声吆喝过了。
一清早,住家和店铺就关上门,成群的市民,男男女女,
从四面八方涌向指定的三个地点。人人早已心中有个谱,有
的去观看焰火,有的去观看种植五月树,有的去观看圣迹剧。
不过,巴黎爱凑热闹的游闲之辈那种自古就有的见识真堪称
赞,群众中绝大多数人都去看焰火,因为这正合时节;或者
去观看圣迹剧,因为是在司法宫大厅里演出,上有严严实实
的屋顶,四面有紧闭的门窗;而那棵可怜的五月树,花儿稀
稀拉拉,看热闹的人都不愿一顾,任凭它在一月寒天下,孤
零零地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墓地上颤抖。
民众知道,前天抵达巴黎的弗朗德勒的使臣们要来观看
圣迹剧的演出,也观看将在同一个大厅里举行的狂人教皇的
选举,所以人群主要涌入通往司法宫的各条大街。
司法宫大厅在当时被誉为举世无双的大厅 (诚然,索瓦
尔 ①
那时还没有丈量过孟塔吉城堡 ②
的大厅),这一天要挤进
去却不是容易的事。家家户户挤在窗口看热闹的人往下一望,
只见挤满人群的司法宫广场,犹如汹涌的大海,通往广场的
五、六条街道各似河口,每时每刻都涌出一股股澎湃的人流
来。广场形如参差不齐的一片水域,而四周这儿那儿突出来
的墙角,宛若一个个海岬,那不断扩大的人流,浪涛汹涌,一
阵阵冲击着这些岬角。司法宫宏伟的峨特式 ③
正面的中央有
一道高大的台阶,两股人流不停上上下下,这是因为人流在
居中的台阶底下碎散后,又以波涛翻腾之势,向两侧斜坡扩
散开来。这样,我说呀,那道大台阶有如淌水,不断注入广
场,好似一道飞瀑泻入湖泊一般。叫声,笑声,无数人的跺
脚声,汇成巨大的声响,巨大的喧哗。不时,这声响,这喧
哗,随着涌向中央大台阶的人流的折回、混乱或旋转,益发
振耳欲聋了。这是因为府衙的一名弓箭手在推人,或是一名
捕头骑马横冲直撞,拼命维持秩序。这种令人叫绝的传统,由
府衙传给统帅衙门,由统帅衙门传给骑警队,再从骑警队传
给今天的巴黎警察总队。
家家户户门口上,窗户上,天窗上,屋顶上,密密麻麻
聚集着成千上万张市民的面孔,和颜悦色,安详朴实,凝望
着司法宫,凝望着嘈杂的人群,也就心满意足了,因为时至
今日,巴黎还有许多人乐于观看那班爱看热闹的人,再说,在
一堵人墙后面正发生着什么事,这对我们来说已非常有趣的
了。
假如我们这般生活在一八三○年的人能凭借想象,厕身
在十五世纪这群巴黎人中间,跟他们一起被拉来扯去,被撞
来撞去,跌跌冲冲,挤进司法宫宽阔无比的大厅—— 在一四
八二年一月六日这一天却显得那么狭小——,就不会觉得眼
前的景象索然无味,不会觉得没有吸引力,正好相反,我们
周围所见的事物尽是如此之古老,反而觉得十分新鲜。
若承蒙看官同意,我们不妨就竭力开动脑筋,想象看官
跟我们一道,夹杂在穿着短上衣、半截衫、短袄的嘈杂人群
中间,跨进大厅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首先,耳鸣,眼花。我们头顶上是尖形双拱屋顶,木雕
贴面,天蓝色彩绘,装饰着金色百合花图案;我们脚下是黑
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几步开外有根高大的柱子,接着又一
根,再接着又是一根;大厅纵深一共竖着七根大柱,支撑着
双拱屋顶落在横向正中的拱底石。头四根大柱的周围有几家
店铺,闪烁着玻璃片和金属箔片的亮光;后三根大柱的周围
摆着几条橡木长凳,被诉讼人的短裤和代理人的袍子已磨损
了,磨光了。大厅四周,沿着高墙厚壁,门与门之间,窗与
窗之间,柱与柱之间,摆着一长列从法拉蒙 ①
以下的法兰西
历代君王的塑像;昏庸的个个双臂下悬,眼睛低垂;英武的
个个昂首挺胸,双手高举,直指天空。还有,一扇扇尖形长
窗,尽是光怪陆离的彩色玻璃;一个个宽大的大厅出口,都
是精雕细刻的富丽门扉。而所有这一切,圆拱,大柱,垣壁,
窗框,护壁镶板,门扇,塑像,从上到下,满目湛蓝和金黄,
色泽斑斓,光彩照人;我们今天看见时色泽已略显暗淡了,公
元一五四九年德·普勒尔根据流传还对它赞美不已,其实那
时几乎已被尘灰和蛛网所埋没,全然不见当年的灿烂光泽了。
现在,让我们来设想一下:这座长方形的宽阔大厅,在
一月某一天,光线暗淡,拥入了一大群人,衣著五颜六色,吵
吵闹闹,沿墙逛荡,绕着七根大柱转悠,这么一想,就大致
可以对整个场面有个模糊的印象了。下面再更确切地说一说
一些有趣的细节。
毋庸置疑,如果不是拉瓦伊阿克

刺杀亨利四世,就不
会有拉瓦伊阿克案件的卷宗存放在司法宫档案室里,也不会
有他的同谋犯处心积虑要把本案的卷宗毁掉;因而也不会有
纵火犯由于别无良策,只得放火焚烧档案室,好把卷宗烧毁,
也不会只得放火焚烧司法宫,好把档案室烧毁。总而言之,就
不会有一六一八年那场大火。那样的话,古老的司法宫及其
古老的大厅也就屹立如故,我也可以奉告看官:您亲自去看
吧!于是,咱俩都不必多此一举:我免得如实进行描述,您
也就省得阅读了。—— 这就证明这样一条新真理:一切重大
事件必有不可估计的后果。
不过这也可能是真的:首先,拉瓦伊阿克并没有同谋者;
其次,即使万一有,他的同谋者也可能与一六一八年那场火
灾毫无关系。这样,那场大火的起因就有其他两种解释,都
是合情合理的。第一种解释是:有颗熊熊燃烧的大星,一尺
宽,一肘高,如众所周知,三月七日半夜后从天上坠落,恰
好落在司法宫。第二种解释是见诸于泰奥费尔 ②
的四句诗:
诚然,那是悲惨的游戏,
正义女神在巴黎,
吃了太多的香料 ③

自把宫殿焚为平地。
这是一六一八年与司法宫那场大火有关政治的、自然的、
诗歌的三种解释,不论人们对此想法如何,火灾却不幸地是
千真万确的事实。由于这场灾祸,更由于连续各次修建把幸
存的东西也毁了,所以时至今日也就所剩无几了,这座法兰
西最早的王宫也就所剩无几了。堪称是卢浮宫长兄的这座宫
殿 ①
,早在美男子菲利浦

时代业已很老了,甚至有人还到里
面去寻找罗贝尔国王 ③
所建造的、埃卡迪斯

所描述的那些
华丽建筑物的遗迹。几乎一切全荡然无存了。想当初,圣路
易 ⑤
在枢密院完婚,洞房今安在?他在御苑审理案件,“身著
羽纱短袄、无袖粗呢上衣,外罩披风,脚趿黑绊拖鞋,同儒
安维尔 ⑥
卧在地毯上”,御苑今安在?西吉斯蒙皇帝

的寝房
今何在?查理四世的呢?无采邑王约翰 ⑧
的呢?查理六世 ⑨

在楼梯上颁布大赦令,那座楼梯今何在?马塞尔在太子的面
前,杀害罗贝尔·德·克莱蒙和香帕尼元帅 ①
,那现场的石板
今在哪里?废除伪教皇贝内迪克的训谕是从一道小门宣布的,
他的那班传谕使者给人丑化,身披袈裟,头戴法冠,也是从
这道小门出去游街,走遍巴黎大街小巷,向民众赔礼认罪,如
今这道小门又在哪里?还有那座大厅,金碧辉煌的装饰,扇
扇尖拱窗户,尊尊塑像,根根大柱,镂刻成块块图案的宽阔
拱顶,这一切今又何在?还有那金灿灿的卧室呢?那只守门
的石狮子,耷拉着头,夹着尾巴,就像所罗门座前的狮子那
般;显出暴力在正义面前那副卑躬的模样,这石狮子又在何
处?还有那一扇扇绚丽的门扉呢?那一扇扇斑斓的彩色玻璃
窗户呢?还有那叫比斯科内特望而生畏的房门上镂花金属包
皮呢?还有德·昂锡制造的精致木器呢?……时光流逝,人
事更替,这些稀世之宝终于成了什么呢?为了代替这一切,代
替这整个高卢历史 ②
,代替这全部峨特艺术,人家塞给了我们
什么名堂呢?代替艺术的,无非是德·普罗斯大人 ③
那种笨
重扁圆的穹顶,正如圣热尔韦门那种蠢笨的建筑物;至于历
史,我们听到许多对粗大柱子喋喋不休的忆述,时至今日,巴
特吕

之流唠唠叨叨的声音还在震响哩。
这并没有什么了不得。—— 言归正传,我们还是回头来
说这座名不虚传的古老司法宫的这间名不虚传的大厅吧。
这座呈平行四边形的宽阔无比的大厅,一端摆着那张名
闻遐迩的大理石桌子,那么长,那么宽,那么厚,据古老地
籍册所云,世上如此偌大的大理石,真是见所未见,这样一
种说法可叫卡岗蒂亚 ②
垂涎欲滴;另一端是小教堂,路易十
一 ③
曾叫人给自己在教堂里雕刻了一座跪在圣母面前的塑
像,还把查理大帝 ④
和圣路易—— 他认为这两位作为法兰西
君王是得到上天无比信任的圣人—— 的塑像搬到小教堂里
来,全然不顾大厅里那一长列历代君王塑像中留下了两个空
墙凹。这座小教堂建成才差不多六年,还是崭新的,建筑雅
致,雕刻奇妙,镂錾精湛,一切都表现出一种妩媚的风格;这
种风格正是我国峨特时代末期的特征,并一直延续到十六世
纪中叶,体现为文艺复兴时代仙境般的种种幻想。小教堂门
楣上那镂空的蔷薇花瓣小圆窗,纤秀而优雅,尤为是一件杰
作,好似一颗用花边做成的星星。
大厅正中,有一座铺着金色锦缎的看台,面对大门,背
靠墙壁,并利用那间金灿灿卧房走廊上一个窗户,开了一道
特别的入口。这看台是专为弗朗德勒使者们和其他大人物应
邀来观看圣迹剧而搭设的。
按照惯例,圣迹剧应当在那边大理石桌面上表演。一清
早便把桌子布置停当了。那厚实的桌面,年长日久,被司法
宫书记们的鞋跟划得全是道道痕迹,现在已搭起一个相当高
的木架笼子,上端板面整个大厅都看得见,到时候就作为舞
台。笼子四周围着帷幕,里面就作为剧中人的更衣室。外面,
明摆着一张梯子,联结着舞台和更衣室,演员上场和下场都
从那结实的梯阶爬上爬下。随意编派的角色,机关布景,剧
情突变,没有一样不是安排从这梯子上场的。这是戏剧艺术
和舞台装置结合的新生儿,多么天真,多么可敬!
司法宫典吏的四名捕头,凡是节日或行刑之日,都不得
不看管恣意行乐的民众,这时正分立在大理石桌子的四角。
演出要等到司法宫大钟敲响正午十二点才开始。对于演
戏来说,无疑是迟了,可是得照顾使臣们的时间呀。
然而,这许许多多观众从一大早就在等着。这些老老实
实爱看热闹的观众当中,不少人天刚亮就在司法宫大台阶前
等候,冻得直打哆嗦;甚至有几人说他们为了一开门能抢先
进去,已在大门中间歪斜着身子熬了一夜。人群每时每刻都
在增多,好比超过水位的水流,开始沿着墙壁升高,向各柱
子周围上涨,漫上了柱顶、檐板、窗台、建筑物一切凸出部
位和雕塑物所有隆起部分。于是,群众感到浑身不自在,急
躁,烦闷,况且这一天可以我行我素,恣意胡闹,要是谁的
手肘尖碰一下,或是钉了掌的鞋子踩一下,动辄就大动肝火,
加上长久等待而疲乏不堪,这一切都使得群众大为不满,更
何况他们被关禁在这里,人挨人,人挤人,人压人,连气都
透不过来,所以没等到使臣们到来的预定时刻,群众的吵闹
声早已变得尖刻而辛辣。只听见一片埋怨声和咒骂声,把弗
朗德勒人、府尹大人、波旁红衣主教、司法宫典吏、奥地利
的玛格丽特公主、执棒的捕役、天冷、天热、刮风下雨、巴
黎主教、狂人教皇、柱子、塑像、这扇关着的门、那扇开着
的窗,总之,把一切的一切全骂遍了。散布在人群中的一堆
堆学子和仆役听后畅快极了,遂在心怀不满的人群中搅乱,挑
逗促狭,挖苦讽刺,简直是火上加油,更加激起普遍的恶劣
情绪。
还有另一帮捣蛋鬼,先砸破一扇玻璃窗钻进来,大胆地
爬到柱子顶盘上去坐,居高临下,东张西望,忽而嘲笑里面
大厅里的群众,忽而揶揄外面广场上的人群。看他们那滑稽
的动作,听他们那响亮的笑声,以及与同伴们在大厅两头相
互取笑的呼喊声,一下子就可以知道这些年轻的学子并不像
其余观众那样烦闷和疲倦,他们为了取乐,非常善于从眼皮
底下的情景中发掘一幕精彩的戏出,借以打发时间,耐心等
候另一出戏的上演。
“我发誓,是你呀,约翰·弗罗洛·德·莫朗迪诺 ①
!”其
中有一个嚷道,“你叫磨坊的约翰,真是名副其实,瞧瞧你那
两只胳膊,再看看你那两条腿,活像四只迎风旋转的风
翼。—— 你来多久了?”那个被称做磨坊的是个金黄色头发的
小鬼头,漂亮的脸蛋,淘气的神态,攀在一个头拱的叶板上
坐着。
“鬼见怜的,已经四个多钟头了!”约翰·弗罗洛答道,
“但愿将来下了地狱,这四个钟头能计算在我进炼狱的净罪时
间里。西西里 ①
国王那八名唱诗班童子,在圣小教堂唱七点
钟大弥撒,我赶上听了第一节哩。”
“那倒是顶呱呱的唱诗班,”那一位接着说,“声音比他们
头上的帽子还尖!不过,国王给圣约翰大人 ②
举行弥撒前,倒
应该先打听一下,圣约翰大人是否喜欢听用普罗旺斯口音 ③
唱的拉丁文赞美诗。”
“国王搞这名堂,正是为了雇用西西里国王的这个该死的
唱诗班!”窗下人群中有个老太婆尖声厉气地喊道,“我向大
家讨教讨教!做一次弥撒就得花一千巴黎利弗尔 ④
!这笔钱还
是从巴黎菜市场海产承包税中出账的呢!”
“住嘴!老婆子。”有个一本正经的大胖子站在这卖鱼婆
的身旁,捂住鼻子,接过话头说道,“不举行弥撒怎行,你总
不巴望国王再欠安吧?”
“说得妙,吉尔·勒科尼 ⑤
君,你这个专供皮货给国王做
皮裘的大老公!”那个攀在斗拱上的小个子学子嚷道。
所有学子听到可怜皮货商这个倒霉的名字,都纵声大笑
起来。
“勒科尼!吉尔·勒科尼!”有些人连连喊道。
“长角和竖毛的 ①
!”另一个人接着喊。
“嘿!”柱顶上那个小淘气鬼接着说,“姓勒科尼有啥好笑
的呢?尊敬的吉尔·勒科尼,是御膳总管约翰·勒科尼公的
兄弟,樊尚林苑 ②
首席守林官马伊埃·勒科尼公的儿子,个
个都是巴黎的市民,从父到子,个个都是成了家的。”
大家听了更是乐不可支。肥头胖耳的皮货商没有应声,拼
命要躲开四面八方向他投过来的目光;尽管挤得汗流浃背,上
气不接下气,却只是白费劲:好象一只楔子深陷在木头里,越
用力反而越卡得紧,他越是挣扎,大脑袋瓜越是紧夹在左右
旁边人的肩膀中间,又气又恼,充血的大脸盘涨得紫红。
终于这伙人当中有一个出来替他解围,此人又胖又矮,同
皮货商一样令人起敬。
“罪孽呀罪孽!有些学子竟这样对一个市民出言不逊!想
当年,要是学子敢如此不恭,就得先挨柴禾棒子痛打,再用
柴禾棒子活活烧死。”
那帮学子一下子全气炸了。
“嗬啦啦!是谁在那儿唱高调呀?是哪只晦气的公猫?”
“嘿,我认得,他是安德里·缪斯尼埃老公。”有个人说。
“他是大学

四个宣过誓的书商

之一。”另个人插嘴道。
“我们那所杂货铺里,样样都成四:四个学区 ③
,四个学
院,四个节日,四个学政 ④
,四个选董

,四个书商。”还有一
个说道。
“那么,就该把这一切闹个底朝天!”约翰·弗罗洛接着
说。
“缪斯尼埃,我们要把你的书烧光!”
“缪斯尼埃,我们要把你的听差揍扁!”
“缪斯尼埃,我们要好好揉一揉你的老婆!”
“肉墩墩的可爱姐姐乌达德呀!”
“娇嫩、风骚赛似小寡妇!”
“你们统统见鬼去吧!”安德里·缪斯尼埃嘟哝着。
“安德里老公,闭住你的鸟嘴,要不,看我掉下去砸在你
的脑袋上。”约翰一直吊在柱顶上,接过话头说道。
安德里老公抬起眼睛望了一会儿,好像在估量一下柱子
有多高,促狭鬼有多重,再默算一下重力乘加速度之平方,然
后不敢作声了。
约翰成了这战场的主人,便乘胜追击:
“我虽是副主教的弟弟,但还是要这么干。”
“高贵的先生们,学堂的学人们!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
们应有的特权居然得不到尊重!别的姑且不说,你们看看,新
城有五月树和焰火,旧城有圣迹剧、狂人教皇和弗朗德勒的
使君,而我们大学城,什么也没有!”
“可我们莫贝尔广场够大的了!”一个趴在窗台上的学子
叫道。
“打倒学董 ①
!打倒选董!打倒学政!”约翰喊着。
“今晚就用安德里老公的书,在加伊亚广场 ②
放焰火吧!”
另一个接着喊道。
“还有学录的书桌!”旁边的一位说。
“还有监堂的棍棒!”
“还有学长 ③
的痰盂!”
“还有学政的食橱!”
“还有选董的面包箱!”
“还有学董的小板凳!”
“打倒!”小约翰应和似地接着喊,“打倒安德里老公!打
倒监堂和学录!打倒神学家、医生和经学家!打倒学政、选
董和学董!”
“这真是世界末日到了!”安德里老公塞住耳朵咕噜道。
“噢!学董来了!正走过广场。”站在窗台上的一个人突
然喊道。
人人争先恐后扭头向广场望去。
“真的是我们可敬的学董蒂博大人吗?”风车约翰·弗罗
洛问道,因为他攀附的是里面一根柱子,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对,对,是他,正是他:学董蒂博大人!”
果真是学董和所有学官列队前往迎接使团,此刻正穿过
司法宫广场。学子们挤在窗前,冷嘲热讽,鼓掌喝倒采,向
他们表示欢迎。学董走在最前面,先遭到一阵谩骂,骂得可
凶呐。
“您好,学董先生!嗬—— 啦—— 嘿!有礼了,您好哇!”
“这个老赌棍,跑到这儿干吗来啦?他居然肯丢下骰子?”
“瞧他骑着骡子小跑的神气模样儿!骡子的耳朵还没他的
长呢!”
“嗬—— 啦—— 嘿!您好,蒂博学董先生!赌徒蒂博 ①
!老
笨蛋!老赌棍!”
“上帝保佑您!昨晚您掷了不少双六吧?”
“唔!瞧他那张衰老的面孔,铁青,消瘦,憔悴,这都是
爱赌如命、好掷骰子的缘故!”
“掷骰子的蒂博 ②
,您屁股转向大学城,急忙向新城颠去,
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当然是去蒂博托代街 ③
开个房间过一过瘾啦!”风车约
翰叫道。
大伙儿一听,狠命鼓掌,雷鸣般重复着这句俏皮的双关
语。
“学董先生,魔鬼赌局的赌棍,您是到蒂博托收街去开个
房间玩玩吧,对不对?”
接着轮到其他那些学官了。
“打倒监堂!打倒执杖吏!”
“你说,罗班·普斯潘,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吉贝尔·德·絮伊,吉贝尔·德·絮伊 ①
奥坦学院的
学政。”
“拿去这是我的一只鞋子:你的位置比我的方便,拿去狠
扔到他的脸上。”
“今晚就叫你尝个够 ②
!”
“打倒六个神学家和他们的白道袍!”
“那些人就是神学家吗?我原以为是巴黎城的圣日芮维埃
芙 ③
送给鲁尼采邑的六只大白鹅 ④
呢!”
“打倒医生!”
“打倒无休止的教义争论和神学辩难!”
“给你,我这帽子,圣日芮维埃芙的学政!你徇私,叫我
吃了大亏—— 这是实实在在的!他把我在诺曼底学区的位置,
抢去给了小阿斯卡尼奥·法尔扎帕达,就因为他是意大利人,
是布尔日省的。”
“真不公正!”学子们齐声喊道。“打倒圣日芮维埃芙的学
政!”
“嗬—— 嘿!若阿尚·德·拉德奥老公!嗬—— 嘿!路易
·达于尔!嗬—— 嘿!路易·达于尔!嗬—— 嘿!朗贝尔·
奥特芒!”
“让魔鬼掐死日耳曼学区的学政!”
“还有圣小教堂的那班神父和他们的灰毛披肩;灰毛披
肩 ①
!”
“或者,那些穿灰毛袈裟的 ②
!”
“嗬—— 啦—— 嘿!艺术大师们!清一色的漂亮黑斗篷!
清一色的漂亮红斗篷!”
“恰好成了学董的美丽尾巴!”
“好比一个威尼斯大公去赶海上婚礼!”
“你瞧,约翰!圣日芮维埃芙主教堂的那班司铎!”
“司铎统统见鬼去!”
“修道院克洛德·肖阿院长!克洛德·肖阿博士!您这是
去找那个骚娘儿玛丽·吉法尔德吧?”
“她在格拉提尼街。 ”
“她正在给好色大王铺床哩。”
“她卖四个德尼埃

。”
“来了一大群蜜蜂 ②
。”
“要不要她当您的面卖呀?”
“学友们!庇卡底的选董西蒙·桑甘老公来了,他带着老
婆,让她坐在骡子屁股上。”
“骑马的人身后坐着黑色的忧虑 ③
。”
“别害怕,西蒙老公!”
“早安,选董先生!”
“晚安,选董夫人!”
“他们看见这一切准很开心吧!”磨坊的约翰叹道,他一
直高踞在拱顶的叶板上。
这当儿,大学城宣过誓的书商安德里·缪斯尼埃老公欠
身,贴着王室皮货商吉尔·勒科尼老公的耳朵悄悄说:
“我告诉您,先生,这是世界的末日。学子们这样的越轨
行为真是见所未见。这都是本世纪那种种该死的发明把一切
全毁了,什么大炮啦,蛇形炮啦,臼炮啦,尤其是印刷术,即
德意志传来的另一种瘟疫!再也没有手稿了,再也没有书籍
了!印刷术把刻书业毁了。世界末日到了!”
“这从天鹅绒日益发达,我也确实看出来了。”皮货商答
腔说。
正在此时,正午十二点敲响了。
“哈!……”整个人群异口同声叫了起来。学子们也默不
作声了。随后一阵激烈的骚动,一阵乱哄哄的挪动脚步和晃
动脑袋,一阵爆炸似的咳嗽和擤鼻涕声;人人设法安顿下来,
抢占位置,踮起脚尖,聚集成群;接着一片寂静;个个伸长
脖子,张开嘴巴,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大理石台子。台子上依
然空空荡荡,只有典吏的四名捕头一直站在那里,身体笔直,
一动也不动,宛如四尊彩绘塑像。大家的视线遂转向留给弗
朗德勒使臣的看台。看台的那道门还紧闭着,台上空无一人。
这人群从清晨就眼巴巴等待三件事来临:晌午、弗朗德勒使
团和圣迹剧。唯有晌午准时来到而已。
这可叫人真受不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一刻钟过去了,还
是没有一点动静。看台上依旧没有一个人影,戏台上仍然鸦
雀无声。这时,随着焦躁接踵而来的是愤怒,带火药味的话
儿在人群中散播开来,当然声音还是低低的。“圣迹剧!圣迹
剧!”大家低沉地这么嘀咕着,脑子渐渐发热起来,一场风暴
虽还只是轻轻咆哮,却在人群上面震荡。磨坊的约翰带头点
燃了火花。
“圣迹剧!弗朗德勒人见鬼去吧!”他使出浑身劲儿,大
声吼叫,同时像条蛇似地绕着柱头扭动着身子。
观众一齐鼓掌,也跟着吼叫:
“圣迹剧!叫弗朗德勒见他妈的鬼去!”
“马上给我们演圣迹剧,否则,我主张把司法宫典吏吊死,
作为喜剧和寓意剧。”风车又说道。
“说得好!”民众吼叫起来。“那就先吊死他的几个捕头。”
话音一落,一阵欢呼。那四个可怜虫面色煞白,面面相
觑。人群向他们蜂拥而去,中间隔着一道不牢固的木栏杆,眼
看这道围栏在群众挤压下扭弯变曲,就要冲破了。
情况十分危急。
“砸烂!砸烂!”四面八方齐喊着。
就在这当儿,前面描述过的那间更衣室的帷幔掀开了,有
个人走了出来,大伙一见,突然站住,好像中了魔法一般,顿
时愤怒变成了好奇。
“肃静!肃静!”
这人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往前走,越往前走
便越近似卑躬屈膝,就这样走到了大理石台子的边沿。
这时逐渐平静下来了,只听见人群安静时常有的那种轻
微的嘈杂声。
“市民先生们,”那个人说,“市民太太们,我们将不胜荣
幸地在红衣主教大人阁下面前,朗诵和献演一出极其精彩的
寓意剧,名为《圣母玛丽亚的公正判决》。在下扮演朱庇特 ①

大人阁下此刻正陪伴奥地利大公派来的尊贵的使团,使团这
时在博代门听大学学董先生的演讲,等显贵的红衣主教大人
一驾临,我们就开演。”
用不着别的什么办法,朱庇特这一席话,便着实挽救了
司法典吏那四名倒霉捕头的性命。纵然我们不胜荣幸,构思
了这样一个千真万确的故事,因而应在批判之神圣母面前承
受责任,人们也许在这种场合会引用这么一个古老箴言:“众
神不要来干涉”

,并非来责难我们的。况且,朱庇特老爷的
服装那么华丽,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对于安定观众的情绪也
是起了不小作用的。朱庇特身著锁子铠,上罩金色大钮扣的
黑绒外套,头戴镀金的银扣子的尖顶头盔;若非他脸上的胭
脂和浓须各遮住面部的一半,若非他手执一个缀满金属饰片、
毛刺刺布满金箔条子的金色纸板圆筒——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
它代表霹雳 ②
,若非他两只光脚按照希腊方式饰着彩带,那
么,他那身威严的装束,真可以同贝里公爵禁卫军中布列塔
尼的弓箭手相媲美了。
二 皮埃尔·格兰古瓦
然而,随着他夸夸其谈,他那身装束所激起的全场一片
欢愉和赞叹,渐渐消失了。等到末了他说出“等显贵的红衣
主教大人一驾临,我们就开演”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时,他的
声音被雷鸣般的喝倒采声所淹没了。
“马上开演!圣迹剧!马上开演圣迹剧!”民众吼叫着。在
这吼叫声中,风车约翰的嗓音盖过一切,好似尼姆 ③
嘈杂乐
队演奏中的短笛声,刺透了喧嚣。他尖声叫嚷:“马上开演!”
“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红衣主教!”罗班·普斯潘和高
坐在窗台上的其他学子大喊大叫。
“马上开演圣迹剧!”群众连连喊着。“立刻!马上!吊死
演员!吊死红衣主教!”
可怜的朱庇特惊慌失措,魂不附体,涂满脂粉的红脸蛋
煞白,丢下霹雳,拿下头盔,频频鞠躬,战战兢兢,口里呐
呐道:“红衣主教大人……御使们……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
主……”语无伦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他害
怕成了吊死鬼。
民众由于等待而要吊死他,红衣主教由于他不等待也要
吊死他,他反正都得死,只见两边各是万丈深渊,换言之,都
是绞刑架。
幸亏有个人来替他解围,把责任包揽下来。
此人一直站在栏杆里边,大理石桌子周围的空档里,谁
都没有瞅见他,因为他又长又瘦的身子靠在圆柱上,柱子的
直径完全挡住任何人的视线;此人高挑个儿,消瘦干瘪,脸
色苍白,头发金黄,额头和腮帮上都有了皱纹,却还很年轻,
目光炯炯,满脸笑容,身上穿的黑哔叽衣服旧得都磨破了,磨
光了。此刻,他走近大理石桌子跟前,向那位受苦刑的可怜
虫招招手,那可怜虫吓晕了,并没有发现。
这个新出现的人再向前迈了一步,叫道:“朱庇特!亲爱
的朱庇特!”
朱庇特一点也没听见。
末了,这个金发大个子不耐烦了,凑近他的脸大喊一声:
“米歇尔·吉博纳!”
“谁在喊我?”朱庇特如惊醒过来,问道。
“是我!”黑衣人应道。
“啊!”朱庇特叫了一声。
“马上开始吧。”那一位说。“快满足群众的要求。我负责
去恳求典吏息怒,典吏再去请红衣主教大人息怒。”
朱庇特松了一口气。
群众还在嘘他,他使出浑身劲儿嚷道:“市民先生们,我
们马上就要开演了。”
“欢呼您,朱庇特!鼓掌吧,公民们!”学子们喊道。
“绝啦!绝啦!”民众喊道。
接着,掌声震耳欲聋,朱庇特早已退回帷幕后面,欢呼
声仍在大厅里震荡。
这时,那位神通广大的无名氏,正如我们那个亲爱的老
高乃依 ①
所言,化狂风暴雨为风平浪静的人物,也谦逊地早
已退回到那根柱子的阴影里去;假如不是前排观众中有两位
姑娘注意到他刚才同朱庇特米歇尔·吉博纳对话,硬把他从
沉默中拉出来,兴许他还像原先那样无人看得见,一动也不
动,无声无息。
“长老 ②
!”其中一个姑娘叫了一声,并示意要他走过去。
“住口,亲爱的莉叶娜德。”她身旁的那位姑娘俊俏,娇
嫩,加上盛装艳服,越显得好看的了,说道。“他不是神职人
员,而是在俗的;不应称呼长老,该叫相公。”
“相公。”莉叶娜德说。
无名氏走近栅栏,殷勤地问道:
“小姐,您们叫我有何贵干?”
“哦!没什么。”莉叶娜德怪不好意思的,忙说。“我身边
的吉斯盖特,芳号让茜安娜,是她想跟您说话。”
“没有的事。”吉斯盖特涨红着脸说。“是莉叶娜德叫您做
长老,我告诉她应称相公。”
两位倩女渐渐低下眼睛。而那一个人,巴不得跟她们攀
谈,遂笑咪咪瞅着她们直看,说道:
“小姐,您们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哦!一点也没有。”吉斯盖特应道。
“没有。”莉叶娜德说。
高个子金发青年退了一步,准备走开,但那两位好奇的
姑娘哪肯罢手。
“相公,”吉斯盖特连忙说,语气急促,就像水闸打开似
的,或者说,就像女人横下了心。“那位在剧中将扮演圣母娘
娘的大兵,您是认识的罗?”
“您是指扮演朱庇特的那位吧?”无名氏接着说。
“哎,可不是!瞧她多笨!那您认识朱庇特吗?”莉叶娜
德说道。
“米歇尔·吉博纳吗?”无名氏应道。“认识的,夫人 ①
。”
“瞧他那胡须多神气!”莉叶娜德说。
“他们要上演的,很精彩吗?”吉斯盖特羞答答地问道。
“非常精彩,小姐。”无名氏毫不犹豫地答道。
“演的是什么?”莉叶娜德问道。
“《圣母娘娘的公正判决》,听着,是寓意剧,小姐。”
“啊!那是不一样的。”莉叶娜德接着说。
短暂的沉默。无名氏先开口说:
“是一出新编的寓意剧,还没有上演过。”
“那不是两年前上演的那一出了,是那年教皇特使大人入
城那一天演的,剧中有三个美女扮演……”吉斯盖特说道。
“扮演美人鱼。”莉叶娜德说。
“而且赤身裸体哩。”那个青年补上一句。
莉叶娜德立刻怪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吉斯盖特一看,也
马上低眉垂目。那青年却满面笑容,接着往下说:
“那真是好看呀!不过今天是一出寓意剧,特意为弗朗德
勒的公主编写的。”
“有唱牧歌吗?”吉斯盖特问道。
“喏!寓意剧怎会有牧歌!”无名氏应道。“剧种是不应搞
混的。要是一出傻剧,那当然可以。”
“真可惜。”吉斯盖特说。“当年那一天,有些粗野的男女
在蓬索泉边打架,而且高唱赞歌和牧歌还露几手哩。”
“适合教皇特使的,并不适合一位公主。”无名氏的语气
相当生硬。
“还有,在他们跟前,几件低音乐器竞相演奏可带劲啦,
乐声那才悦耳哩。”莉叶娜德接着说。
“还有,为了给行人解乏,水泉从三个泉眼喷出葡萄酒、
牛奶和肉桂酒,让人随便喝。”吉斯盖特说。
“还有,在蓬索下面一点,就在三一泉那儿,有人扮演耶
稣受难的情景,但没有台词。”莉叶娜德继续说道。
“我记得可清楚啦!”吉斯盖特叫喊起来。“上帝钉在十字
架上,两个盗贼一左一右 ①
!”
说到这里,两个唠唠叨叨的姑娘想起教皇特使入城的情
景越发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一齐说开了。
“还有,更前面的地方,就在画家门那里,还有其他一些
人,衣著艳丽极了。”
“还有,在圣婴泉 ②
,有个猎手追捕一头母鹿,猎狗狂吠,
号角齐鸣!”
“还有,在巴黎屠宰场搭起了高台,演出攻克第埃普城
堡 ③
!”
“还有,吉斯盖特,你知道,剧中当教皇特使经过时,人
们就大举进攻,英国人统统被宰了!”
“还有,小堡 ①
门前有许多盛装艳服的人物!”
“还有,兑换所桥上也都是人!”
“还有,教皇特使经过时,桥上放了两百多打各种鸟儿腾
空飞翔,好看极了,莉叶娜德!”
“今天会好看得多!”那个青年似乎听得不耐烦了,终于
插嘴道。
“今天的圣迹剧更好看,您说的?”吉斯盖特说。
“没问题。”他答道,接着用某种夸张的口气又添了一句:
“小姐,本人就是剧作者。”
“真的?”两位倩女齐声说了一声,惊讶得目瞪口呆。
“不错!”诗人有点洋洋得意地应道。“就是说,我们有两
个人:约翰·马尔尚,他负责锯木板,搭戏台,铺板子;我
呐,负责写剧本。本人叫皮埃尔·格兰古瓦。”
倘若《熙德》的作者自报姓名皮埃尔·高乃依,也不会
比他更加踌躇满志的了。
看官可能已经注意到,从朱庇特回到幕后那个时候起,一
直到新寓意剧的作者突然这样公开了自己的身份,使吉斯盖
特和莉叶娜德天真地赞叹不已,这其间已有好一会儿功夫了。
值得注意的是:全场的观众几分钟前还吵开了锅,这时却听
信了那位演员的诺言,宽宏大量地等待着。这正好证明了这
样一个永恒的、而且天天还在我们剧院里得到验证的真理:让
观众耐心等待的最妙方法,便是向他们宣布马上就要开演。
然而学子约翰并没有睡过去。
“嗬拉嘿!”他在混乱之后的宁静等待当中,猛然吼叫起
来。“朱庇特,圣母娘娘,你们这班耍鬼把戏的!你们拿大家
开心是不是?演戏!演戏!马上开始,要不,我们可要重新
开始了!”
这一招可真灵。
即刻从戏台里面传出高低音乐器的乐声;帷幕升起,走
出四个人来,穿着五颜六色的戏装,脸上涂脂抹粉,爬上戏
台的陡峭梯子,一到了平台,便在观众面前站成一排,向群
众深深鞠了一躬。于是,交响曲嘎然停止,圣迹剧开演了。
这四位角色的鞠躬,博得了一片掌声,然后在全场肃静
中,他们开始朗诵序诗—— 我们情愿略去,免得看官受罪。况
且,观众更感兴趣的是演员的服装,而不是他们扮演的角色,
这一点时至今日依然如故。其实,这是很对的。他们四个人
都穿着半身黄半身白的袍子,不同的只是质料而已。头一个
穿的是金丝银线的锦缎,第二个是丝绸,第三个是毛料,第
四个是帆布。第一个角色右手执着一把利剑,第二个拿着两
把金钥匙,第三个拿着一杆天平,第四个拿着一把锹。这些
标志的含义显而易见,不过为了帮助那些可能还看不懂的思
想懒汉们,特地在每个角色的袍子下摆上绣了几个大黑字:锦
缎袍子下摆上的字样是:“我名为贵族”;丝绸袍子下摆上:
“我名为教士”;毛料袍子下摆上:“我名为商品”;帆布袍子
下摆上:“我名为耕作”。任何有判断力的观众都能明白无误
地看出这四个人物的性别 ①
:两个身上袍子稍短一点的是男
性,头上戴着披风帽;两个穿的袍子稍长一点的是女性,头
上都带着帽兜。
除非缺少诚意,才会听不明白序诗的含义:耕作娶了商
品,教士娶了贵族;这两对幸福夫妻共有一个俊美、金贵的
嗣子,他们认为非给他娶个绝代佳人不可。于是他们走遍天
涯海角,到处寻觅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戈孔德的女王,
特雷比宗德的公主,鞑靼大可汗的千金,等等,等等,他们
一一没看中,然后,耕作和教士,贵族和商品,一起来到司
法宫这张大理石桌子上面休息,对着老实的听众,口若悬河,
警句格言不绝,当时要是有人捡一点去应付文学院的考试,诡
辩也罢,决断也罢,修辞也罢,行文也罢,定能捞到学士帽
戴一戴的。
这一切确实非常精彩。
可是,这四个寓意人物竟相采用了大量的隐喻,滔滔不
绝,观众中没有一个人耳朵的专注,心脏的急跳,目光的慌
乱,脖子的伸长,赛过了作者本人,即那位诗人,那位好样
的皮埃尔·格兰古瓦,就是刚才禁不住把自己名字告诉两个
漂亮姑娘的那个人儿。他已经回到原来的地方,离两个姑娘
几步开外,站在柱子后面静静听着,紧紧望着,细细品味着。
序诗一开始,曾博得了观众的亲切掌声,这掌声现在还在他
的五脏六腑里回荡。他心荡神驰,沉浸在瞑想之中,这是一
位剧作者在广大观众的静穆中,看见自己的思想从演员嘴里
一一坠落下来时那种心醉神迷的心情。了不起的皮埃尔·格
兰古瓦!
不过,我们真不好意思启口,开始这种飘飘然的心情很
快被扰乱了。格兰古瓦刚刚把嘴唇靠近那令人陶醉的欢乐、凯
旋之杯,就有一滴苦汁掺进了杯里。
有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混身在群众当中,却没能捞到
什么油水,就是伸手到身旁别人的口袋里,大概也得不到足
够的补偿,遂灵机一动,心想何不爬到某个明显的位置,好
吸引众人的目光和施舍。所以,开场序诗刚念头几句,他就
利用那留给御使们专用的看台的柱子,爬到了一个下部连接
栏杆和看台的檐板上,并坐了下来,故意显露其破衣烂衫,显
露其一道盖满整只右臂的丑恶伤疤,以乞求观众的注意和怜
悯。此外,他一直没有作声。
他保持沉默,序诗朗诵倒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倒霉的是
学子约翰从柱顶上发现了这个乞丐及其装腔作势的花招,假
如不是如此,本来不会突如其来发生什么乱子的。这个捣蛋
鬼一见到他,猛然一阵狂笑,全然不顾会不会打断演出,会
不会扰乱全场的肃穆,开心地嚷叫起来:“瞧!那个讨饭的病
鬼!”
谁要是曾往蛙塘里投下一块石头,或是向一群飞鸟开过
一枪,就可以想象出在全神贯注的观众中,这叫人倒胃口的
话语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格兰古瓦像触了电,浑身不由一
阵颤震。序诗霍然中止,只见万头攒动,纷纷转向那个乞丐,
而这叫花子并不感到难堪,反而觉得此事倒是一个良机,正
好可以捞一把,遂眯起眼睛,装出一副可怜相,张口说道:
“行行好,请行行好吧!”
“活见鬼,这不正是克洛潘·特鲁伊甫吗!”约翰接着说。
“嗬拉嘿!朋友!你的伤疤是装在胳膊上的,你的腿怎么倒不
方便了?”
看见叫花子伸着带伤疤的手臂,手拿着油腻的毡帽等人
布施,约翰遂边说边往毡帽扔过去一个小钱币。乞丐没有动
弹一下,接住施舍,忍住嘲讽,继续悲哀地叫着:“行行好,
请行行好吧!”
这个插曲使观众大为开心。在序诗朗诵中间,突如其来
插上这个即兴的二重唱:一边是约翰的尖叫声,另一边是乞
丐不露声色的单调吟唱。以罗班·普斯潘和神学生为首的许
多观众,都报以欢畅的掌声。
格兰古瓦十分不快。先是一下子楞住了,等他一清醒过
来,随即扯着嗓门向台上四个角色叫喊:“别停!见鬼,别停!”
甚至对那两个捣乱的家伙不屑一顾。
就在这时候,他觉得有人在拉他大氅的下摆,心里相当
恼火,掉过头去一看,好不容易才露出笑容。话说回来,不
做出笑脸不行:拉他的是芳号叫让茜安娜的美人儿吉斯盖特,
她的玉臂穿过栏杆,用这种方式来请他注意,说:
“先生,他们还演吗?”
“当然演。”格兰古瓦被这么一问,心里相当恼火。
“这样的话,相公,您可不可以给我说一说……”
“他们下面要说什么,是吗?”格兰古瓦打断她的话,说
道。“那好,您听着!”
“不是这个意思。”吉斯盖特说。“而是直到现在他们说了
些什么。”
格兰古瓦不由一震,仿佛一个人被抠了一下新伤口。
“该死的蠢丫头!”他低声说道。
打从这时起,吉斯盖特在他心目中消失了。
话说回来,他那一声令下,台上几个演员不敢违命,又
再说话了,观众一看,也重新再听,只是完整一出戏猛然被
砍成两段,现在重新焊接在一起,许多美妙的诗句可丢失了
不少,格兰古瓦不由心酸,悄悄进行思忖。好在渐渐平静了
下来,学子们不再作声了,叫花子数着毡帽里几个铜钱,演
戏终于占了上风。
说实在的,这倒是一出十分美妙的佳作,即使今天看来,
我们只要略做调整,仍可照样演出。展开部分,就章法而言,
稍嫌长了些,空洞了些,除此之外倒也简单明了,难怪格兰
古瓦在其心灵深处的真诚圣殿里,也为这出戏的简洁明晰赞
赏不已。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般,那四个寓意人物跑遍了世
界的三大部分,有点疲乏不堪,却没能给金贵的嗣子找到般
配的佳偶。在此,剧中对这条美妙的鱼 ①
赞颂备至,通过许
许多多巧妙的影射,暗示这就是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的
未婚郎君,而他此时正满腹忧伤,隐居在昂布瓦兹 ②
,自然料
想不到耕作和教士、贵族和商品刚刚为他跑遍了天南海北。总
之,上述这嗣子风华正茂,英俊潇洒,强壮矫健,尤其他是
法兰西雄狮之子 (这正是一切王德的辉煌源泉!)。我郑重地
说,这个大胆的隐喻着实令人钦佩,既然正逢一个大喜的日
子,理应妙语连珠,礼赞王家婚庆,故这种戏剧形式的博物
志,就丝毫不会对狮子生个海豚儿子而深感不安了。恰恰是
这种稀奇古怪的杂交,证明了作者的激情。不过,如果也能
考虑到评论界意见的话,诗人本来可以用不满两百行诗句就
把这美妙的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是府尹大人有令,圣迹
剧必须从正午演到下午四点钟,所以总得说点什么。再说,观
众耐心听着哩。
正当商品小姐和贵族夫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正当耕
作老爷朗诵这句美妙得难以置信的佳句:
林中从未见过这样威风凛凛的野兽;
霍然间,那道专用看台的门一下子打开了—— 这道门本来一
直关闭着就很不合时宜,此时此刻打开了就更不合时宜了
—— 监门猛然响亮地宣布:“波旁红衣主教大人驾到!”
三 红衣主教大人
可怜的格兰古瓦!在这激动人心的庄严时刻,纵使圣约
翰教堂所有特大鞭炮一齐炸响,纵使二十张连弓弩一齐发射,
纵使往昔巴黎被围攻时,一四六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天,一
炮炸死了七个勃艮第人的比利炮台那门有名的蛇形炮再显神
威,纵使储存在圣殿门的全部弹药一齐爆炸,也比不上从一
个监门的嘴里说出“波旁红衣主教大人驾到”这寥寥数字,更
猛烈地把格兰古瓦的耳朵震裂了。
这倒不是皮埃尔·格兰古瓦害怕或藐视红衣主教大人。
他不卑不亢。正如现在人们所说的,“真正的折中主义者”,为
人高尚坚毅,温和恬静,一贯恪守中庸之道,富于理智而又
充满自由主义的哲学思想,却十分重视四枢德 ①
。他属于高贵
的、源远流长的哲学世家,智慧好比又一个阿里安娜 ②
,仿佛
给了一个线球,他们便从开天辟地起,穿过沧海桑田的迷宫,
这线球任凭他们怎么绕也绕不尽。不论风云如何变幻,这种
人无时不在,而且依然如故,换言之,始终能审时度势,看
风使舵。若是我们费尽心机能恢复皮埃尔·格兰古瓦应得的
荣耀,他也许是十五世纪这类哲人的代表。我们的皮埃尔·
格兰古瓦姑且不论,那肯定是这类哲人的精神在激励着德·
普勒尔,他才在十六世纪写出这样率真而卓越的词句,值得
世世代代铭记:“从祖籍来说,我是巴黎人;从言论来说,我
是自由派,因为希腊文p arrhisia 这个字的意思是言论自由 ③

我甚至对孔蒂亲王殿下 ④
的叔叔和弟弟两位红衣主教大人也
运用言论自由,每回却对他们的尊严敬重之至,而且从不冒
犯他们的侍从,尽管侍从多如麻。”
所以说,皮埃尔·格兰古瓦对红衣主教大人驾临的不愉
快印象,既无怨恨,也不藐视。恰好相反,我们这位诗人对
人情世故懂得太多了,破褂儿的补丁也太多了,不会不格外
重视他所写的序诗里那许多暗喻,特别是对法兰西雄狮之子
—— 王储—— 的颂扬,能让万分尊贵的大人亲耳垂闻。然而,
在一切诗人的崇高天性中,占支配地位的并非私利。我假设:
诗人的实质以十这个数来表示,那么毫无疑问,一个化学家
若对其进行分析和剂量测定,如同拉伯雷所言,便会发现其
中私利只占一分,而九分倒是自尊心。然而,在那道门为红
衣主教大人打开的当儿,格兰古瓦的九分自尊心,被民众的
赞誉之风一吹,一下子膨胀起来,肿大起来,其迅速扩大的
程度简直不可思议,刚才我们从诗人气质中区分出来那难以
觉察的私利微量分子,仿佛受到窒息,逐渐消失了。话说回
来,私利是宝贵的成份,由现实和人性构成的压舱物,假如
没有这压舱物,诗人是无法触及陆地的。且说每当格兰古瓦
的婚庆赞歌各部分一出现无以类比的宏论,全场观众—— 固
然都是贱民,但又何妨!—— 无不为之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简直个个像活活被闷死一般,格兰古瓦感觉到、目睹到、甚
至可以说触摸到观众的这种热烈的情绪,完全陶醉了。我敢
说,他自己也在消受全场这种无尚的欢乐;如果说,拉封丹
在看见自己的喜剧《佛罗伦萨人》上演时,问道:“这部乌七
八糟的东西是哪个下流坯写的呀?”那么正好相反,格兰古瓦
倒乐意问一问他身旁的人:“这部杰作是谁写的呀?”因此,红
衣主教突然大煞风景的驾临给格兰古瓦造成的效果如何,我
们现在便可想而知了。
他所担心的事情却真的发生了。主教大人一进场,全场
顿时混乱起来。人人把脑袋转向看台,异口同声一再喊道:
“红衣主教!红衣主教!”别的再也听不见了。可怜的序诗再
次霍然中断了。
红衣主教在看台的门槛上停了片刻,目光相当冷漠,慢
慢环视着观众,全场的喧闹声益发猛烈了。个个争先恐后,竞
相伸长脖子,好超出旁人的肩膀,把他看个明白。
这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观看他比观看其他任何喜剧
都值得。他,查理,波旁红衣主教,里昂大主教和伯爵,高
卢人的首席主教,其弟皮埃尔是博热的领主,娶了国王的大
公主,因而红衣主教大人与路易十一是姻亲,其母是勃艮第
的阿妮丝郡主,因而与鲁莽汉查理 ①
也是姻亲。然而,这位
高卢首席主教的主要特征,独具一格的明显特征,还在于他
那种善于阿谀奉承的德性和对权势的顶礼膜拜。不难想见,这
种双重的裙带关系给他惹了数不清的麻烦,而且他那心灵小
舟不得不顶风逆浪,迂回曲折行驶于尘世的形形色色暗礁之
间,才能避免撞到路易和查理这两座有如夏里德和西拉险
礁 ②
,重蹈内穆公爵和圣波尔

统帅的厄运而粉身碎骨。谢天
谢地,他总算在这种惊涛骇浪的横渡中相当顺利地得以脱身,
平安抵达了罗马。不过,尽管他已抵港,并且正因为他已停
舶在岸,回顾自己如此长期担惊受怕、历尽艰辛的政治生涯
中能次次侥幸逃生,不免一直仍有余悸。因此,他常说一四
七六年是他黑白的一年,意思是说这一年里他丧失了母亲波
旁内公爵夫人和表兄弟勃艮第公爵 ①
,而且在这两个丧事中,
不论哪个丧事都可以给他因另一个丧事而带来安慰。
话说回来,这是一个好人,过着红衣主教那种轻松愉快
的日子,乐于享受夏伊奥的王家美酒佳酿,逍遥自在;对丽
莎德·卡穆瓦兹和托玛斯·萨伊阿德这类烟花女子并不仇
恨;宁可布施妖艳的少女,不愿施舍老太婆;正是由于这种
种原因,巴黎小民百姓觉得他挺讨人喜欢的。他走动起来,身
边总是围着一小群主教和住持,个个出身名门望族,风流倜
傥,放荡不羁,随时吃喝玩乐;何止一回,奥塞尔圣日耳曼
教堂的老实虔诚的信女们,晚上经过波旁府邸灯火辉煌的窗
下,听见白天给她们念晚祷经文的那些嗓音,此时正在觥筹
交错的响声中朗诵教皇伯努瓦十二那句酒神格言,不由感到
愤慨,正是这位教皇在三重冠冕上又加了第三重冠:让我们
像教皇那样畅饮吧!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如此合情合理所取得的民望,他走进
场来,嘈杂的群众才没有轰他,尽管他们刚才是那样的不满,
尽管就在即将选举另一位教皇 ②
的这个日子,他们对一位红
衣主教并没有多少敬意。不过,巴黎人一向极少记仇,再说,
擅自迫使开演,好心的市民们已经灭了红衣主教的威风,对
这一胜利也就心满意足了。况且,波旁红衣主教大人仪表堂
堂,穿着一件华丽的大红袍,整整齐齐;就是说,他得到所
有女子的好感,因而等于得到了观众中最优秀一半人的拥护。
一位红衣主教相貌出众,大红袍又穿得规矩,只由于他耽误
了演出而去嘘他,当然有失公正,而且品味也太低级了。
于是,他入场了,脸上露出大人物天生对待平民百姓的
那种微笑,向观众表示致意,并若有所思地款款向他的猩红
丝绒坐椅走去。他的随从—— 要是在今天,可称之为主教和
住持组成的参谋部—— 跟着一齐涌入了看台,正厅的观众不
由更加喧闹,益发好奇了。人人争先恐后,指指点点,指名
道姓,看谁至少能认出其中一个人来;指出哪一位是马赛主
教大人阿洛代,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哪一位是圣德尼教堂的
教务会会长;哪一位是圣日耳曼- 德- 普瑞教堂的住持罗贝
尔·德·列皮纳斯,就是路易十一的一位情妇的放荡哥哥。所
有这些名字说出来,都是张冠李戴,怪腔怪调。至于那帮学
子,骂不绝口。这一天本来是他们的好日子,他们的狂人节,
他们寻欢作乐的日子,法院书记和学堂学子一年一度的狂欢
节。没有什么勾当在这一天是不合法的,是不神圣的。况且
人群中还有不少疯疯癫癫、爱嚼舌头的女人,诸如绰号叫
“四个利弗尔”的西蒙娜啦,阿妮丝·卡迪娜啦,萝比娜·皮
埃德布啦。既是一个如此惬意的日子,又有这般令人愉快的
教会人士和烟花女子为伴,起码也得随便骂上几句,诅咒上
帝两声,难道不应该吗?因此,他们是不会坐失良机的。于
是就在喧嚣声中,亵渎神明的脏话,荒唐不经的粗话,乌七
八糟,乱哄哄一片,可怕极了:那帮教士和学子,由于害怕
圣路易打火印的烙铁 ①
,一年到头都把舌头锁得牢牢的,难得
今天,个个舌头都解脱了出来,七口八舌,嘈杂不堪。可怜
的圣路易,他们在你的司法宫里是怎样嘲弄你的呀!他们各
自在刚进入看台的人当中选一个对象进行攻击,或是穿黑道
袍的,或是穿灰道袍的,或是穿白道袍的,或是穿紫道袍的。
至于约翰·弗洛罗·德·莫朗迪诺,作为副主教的弟弟,便
放胆攻击穿红道袍的,放肆的目光紧盯着红衣主教,扯开喉
咙唱着:道袍浸透了美酒!
我们在这里毫不掩饰地叙述这些细节,目的是为了给看
官以启迪,其实在当时,全场一片嘈杂声,压过了教士和学
子们的叫骂声,所以叫骂声还没有传到专用看台,便已经消
散了。何况红衣主教听到了也不会有动于衷的,这一天恣意
放肆妄为本是风俗习惯。再说,从他心事重重的神色上便可
以看出他另有揪心的事,它如同影子紧跟着他,随他一起步
入了看台。这揪心事,就是弗朗德勒使团。
并非由于他是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也不是由于他在操心
表妹勃艮第的玛格丽特公主和表弟维也纳的储君查理殿下的
这桩婚事会有什么后果。奥地利大公与法兰西国王这种徒有
其表的亲善关系能维持多久,英格兰国王如何看待自己的公
主被人瞧不起,这一切红衣主教大人并不搁在心上,每晚照
旧畅饮夏伊奥的王家美酒,却没有料到正是这种酒 (当然是
经过库瓦蒂埃医生稍加查验并改变其成分),日后路易十一热
诚地赠送了几瓶给爱德华四世,忽然某天早晨它竟替路易十
一把爱德华四世清除了 ①
。奥地利公爵大人万分尊敬的使团
并没有给红衣主教带来任何这类的忧虑,而是从另一方面使
他心烦。我们在本书第一页已约略提到,他,波旁的有理,却
不得不欢宴和盛情款待这班无名之辈的小市民;他,红衣主
教,却不得不欢宴和盛情款待这班芝麻绿豆官;他,法兰西
人,生性快活的座上宾,却不得不款待这些穷喝啤酒的弗朗
德勒人;而且最难堪的是这一切都在大庭广众之间众目睽睽
之下进行的。上述种种,叫红衣主教大人怎么受得了!诚然,
这也是为了讨好王上,他平生最倒胃口的一次故作姿态罢了。
当监门洪亮的嗓门通报奥地利大公的特使大人们驾到,
红衣主教随即转身朝向那道门,摆出一副举世无双的姿态,说
有多么优雅就有多么优雅 (这正是他的拿手好戏)。不用说,
全场观众也都掉头望着。
这当儿,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 ②
的四十八位御使莅临了,
为首的是笃奉上帝的十分可敬的神甫、圣贝廷教堂的住持、金
羊毛学院的学政约翰,以及根特的最高典吏雅克·德·古瓦
即多比先生;他们分成两个两个走进来,个个都是一副庄严
的神态,恰好与波旁的查理身边那班活跃的教士随从成为鲜
明的对比。大厅里顿时一片寂静,但窃笑声不时可闻:这些
宾客一个个都不露声色地向监门自报姓名和头衔,监门再把
他们的姓名和头衔胡乱通报一气,再经群众七口八舌一传,完
全牛头不对马嘴;大家一听到那个个离奇古怪的名字和种种
小市民的头衔,忍不住都悄悄笑了。他们是:鲁文市的判官
卢瓦·罗洛夫先生,布鲁塞尔市的判官克莱·德·埃杜埃德
老爷,弗朗德勒的议长保尔·德·巴欧斯特老爷,即瓦米泽
尔先生,安特卫普市的市长约翰·科尔甘斯先生,根特市法
院的首席判官乔治·德·拉莫尔先生,该市监察院的首席判
官盖多夫·旺·德·哈热先生,以及比埃贝克的领主先生、约
翰·皮诺克、约翰·狄马泽尔,等等,等等,等等;典吏,判
官,市长;市长,判官,典吏;个个身体直挺挺的,装出一
本正经的样子,举止生硬刻板,身著丝绒和锦缎的盛装艳服,
头戴黑天鹅绒的披风帽,帽顶上饰着塞浦路斯金线做成的大
络帽缨。总之,一个个都是弗朗德勒人和善的相貌,端庄严
肃的脸孔,活像伦勃朗 ①
在他那幅名画《夜巡》中以黑色背
景为衬托,用那样强烈、那样庄重的色调,所突出刻划的那
一类弗朗德勒人的面孔;一个个额头上仿佛铭刻着奥地利大
公马克西米连在诏书中所说的话:他有理由完全信任他们,深
信他们的理智、勇敢、经验、忠诚和高尚品德。
然而有一人是例外。此人长着一张精明、聪慧,狡诈的
面孔,兼有猴子般嘴脸和外交家相貌的一种面容。红衣主教
一见,趋前三步,深鞠一躬。其实,此人的大名只不过是根
特市的参事和靠养老金过活的纪约姆·里姆。
此人是什么角色,当时很少人知晓。此人可是稀世之天
才,若处在一个革命时代,准会光芒四射,成为叱咤风云的
头面人物。然而在十五世纪,只能是偷偷摸摸搞些诡计罢了,
如圣西蒙公爵 ①
所云,在破坏活动中生活。此外,他很受欧
洲第一号破坏家 ②
的赏识,同路易十一合搞阴谋是家常便饭,
经常染指王上的秘密勾当。这一切,当时的观众全然不知,只
是看见红衣主教对这个病容满面、酷似弗朗德勒典吏的人物
那样彬彬有礼,感到十分惊奇。
四 雅克·科珀诺尔君
根特的那位领养老金的使节和红衣主教大人低弯着身体
相互揖拜,又用更低的声音寒暄了几句。此时出现一个人,身
躯魁梧,脸庞宽大,肩阔膀圆,同吉约姆·里姆并肩走进来,
就好比一条猛犬走在一只狐狸旁边。他头戴尖顶毡帽,身穿
皮外套,被周围绫罗绸缎一衬托,像污斑似地显得十分惹眼。
监门以为这是哪个马夫晕头转向摸错了门,便即刻把他拦住:
“喂,朋友!不许过!”
穿皮外套的大汉用肩一拱,把监门推开了。
“你这个家伙想干什么?”他张开嗓门大喝了一声,全场
观众都侧耳听着这场奇异的对话。“你没长眼,没看见我是跟
他们一起的?”
“尊姓大名?”
“雅克·科珀诺尔。”
“尊驾身份?”
“卖袜子的,商号三小链,住在根特。”
监门退后了一步。通报判官和市长,这倒还将就,可是
通报一个卖袜子的,可真难办。红衣主教如坐针毡。全场民
众都在听着,看着。两天来,主教大人费尽心机,竭力调教
这些弗朗德勒狗熊,好让他们能在大庭广众面前稍微可以见
得人。可是,这纰漏糟透了。倒是吉约姆·里姆,始终带着
狡黠的笑容,走近监门跟前,悄悄给他提示道:
“您就通报雅克·科珀诺尔君,根特市判官的书记。”
“监门,”红衣主教接着话茬高声道,“赶快通报雅克·科
珀诺尔君,著名根特城判官的书记。 ”
这下子可出了差错。要是吉约姆·里姆独自一个倒可以
掩盖过去,可是科珀诺尔已经听到红衣主教的话了。
“不对,他妈的!”他吼叫着,声如雷鸣。“我,雅克·科
珀诺尔,卖袜子的。你听清了吗,监门?不多也不少,货真
价实。他妈的!卖袜子的,这有什么不好!大公先生不止一
次到我袜店来买手套哩。”
全场爆发了一阵笑声和掌声。在巴黎,一句俏皮话总是
立即得到理解,因而总是受到捧场的。
我们还应插上几句:科珀诺尔是个平民,而他周围的观
众也是平民,因此,他们之间思想沟通有如电流之迅速,甚
至可以说意气相投,同一个鼻孔出气。弗朗德勒袜商当众给
宫廷显贵们脸上抹黑,这种傲慢的攻击在所有平民百姓的心
灵中激起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尊严感,这种感觉在十五世纪还
是模糊不清的。这个袜商刚才竟敢顶撞红衣主教大人,可真
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有些可怜虫习以为常,连给红衣主
教擎衣牵裾的圣日芮维埃芙住持的典吏的几个捕头的那班奴
仆,也都对他们毕恭毕敬,俯首贴尾,所以一想起来心里挺
痛快的。
科珀诺尔高傲地向主教大人打躬,主教大人连忙向路易
十一也畏惧的万能市民还礼。随后,正如菲利浦·德·科米
纳 ①
所称之为贤人和滑头精的吉约姆·里姆,面带讥诮和优
越感的笑容,注视着他俩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主教大
人十分狼狈,忧心忡忡,而科珀诺尔泰然自若,踌躇满志,也
许还暗自思忖,说到底他那袜商的头衔并不比其他头衔逊色,
而他前来替其议婚的玛格丽特公主的母亲玛丽·德·勃艮
第,对红衣主教说不定比不上对袜商的惧怕哩,因为能够把
根特人煽动起来反对鲁莽汉查理的公主的那班嬖宠们,并不
是什么红衣主教;当弗朗德勒的公主亲自跑到断头台下哀求
民众宽饶他们时,一句话就可以增强群众的意志,不被她的
眼泪和恳求所动的,也不是什么红衣主教;可是,袜商只要
抬一抬他穿着皮外套的胳膊肘,就可以叫两个人头落地:吉
·德·安贝库和吉约姆·于果内两位赫赫有名的老爷


但是,对于可怜的红衣主教来说,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与这般没有教养的人为伴,看来这杯苦酒非饮到底不可了。
看官也许还没忘记那个厚颜无耻的叫花子,就是序诗刚
一开始,便爬到红衣主教看台边沿上的那个乞丐吧?即便这
些显贵驾到,他也没有松手爬下去溜走;当上层教士们和使
臣们纷纷入座,活像弗朗德勒鲱鱼一般紧挨着坐在看台的高
靠背椅上,他摆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架式,索性把两条腿交叉
搁在柱顶盘下楣上面。其蛮横无礼,世所罕见,但起初并没
有人发现,大家都把注意力转向别处去了,而他,对大厅里
发生的事情也全然不知,只见他摇头晃脑,一副那不勒斯人
无忧无虑的神情;仿佛出自某种机械惯性的作用,在喧阗中
不时一再喊着:“请行行好吧!”诚然,在全场观众中,可能
唯有他独自一个人不屑掉头去瞅科珀诺尔和监门的争执。然
而,说来也真凑巧,根特这位已经取得民众强烈好感并成为
众目注视中心的袜店老板,恰好走过来坐在看台的第一排,不
偏不倚正在乞丐头顶上方。这位弗朗德勒的使节,仔细察看
了一下眼皮底下的这个怪物,亲热地拍了拍他破烂衣服下的
肩膀,大家一看,吃惊可不小呀。乞丐猛然一回头,两张脸
孔顿时流露出不胜惊讶、心领神会、无比喜悦的神情。随后,
全然不顾在场的观众,袜商和病鬼手拉着手,低声细语攀谈
起来。这时,克洛潘·特鲁伊甫的破衣烂衫衬托着看台上的
金线锦锻,就像一条毛毛虫爬在一只桔子上一般。
看见这新鲜的奇特景象,观众欣喜若狂,大厅里一片嘈
杂声,红衣主教立即觉察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稍微欠了欠
身,但从他的座位上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儿特鲁伊甫身上那件
见不得人的宽袖衣衫,自然而然以为是乞丐在讨乞。这样胆
大包天,教红衣主教气炸了,喊道:“司法宫典吏大人,快给
我把这个怪物扔到河里去!”
“他妈的!红衣主教大人!”科珀诺尔仍然握着克洛潘的
手,说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
“绝了!绝了!”喧闹的群众嚷道。从此,如同菲利浦·
德·科米纳所言,科珀诺尔君在巴黎也像在根特一样,深受
民众的信任,因为这样气概的人如此目无法纪,一定深得民
心的。
红衣主教一听,气得紧咬嘴唇。他侧头对身旁的圣日芮
维埃芙教堂的住持低声说:
“这就是大公殿下派来给玛格丽特公主议婚的滑稽可笑
的使节!”
“大人阁下同这班弗朗德勒猪猡讲礼节,那是白费心。”住
持应道。“珍珠摆在猪面前 ①
。”
“倒不如说,猪在玛格丽特之先 ②
。”红衣主教微笑地答
道。
听到这些文字游戏,所有身披架裟的朝臣们个个乐得心
醉神迷。红衣主教顿时心情稍微轻松一些,总算同科珀诺尔
扯平了,他的调皮话也得到了捧场。
现在,我们不妨用今天时行的说法,对看官中间那些有
能力归纳形象和意念的人不妨问一声,当我们打断他们原先
的注意力时,他们对司法宫平行四边形大厅里的情景是否有
个清晰的印象。大厅中间,背靠西墙,是一座铺着金色锦缎
的华丽大看台。那些神情严肃的人物在监门高声通报下,从
一道尖拱形小门,一个接一个地步入看台。看台的头几排长
凳上,已经坐着好多贵人,头上戴的帽子或是貂皮的,或是
丝绒的,或是猩红绸缎的。在肃穆庄严的看台周围、下方和
对面,到处是黑压压的人群,到处是一片喧豗。民众的千万
双眼睛注视着看台上的每一张脸孔,千万张嘴巴交头接耳说
着看台上每个人的名字。这种情景确实稀奇,值得观众注目。
然而,在那边,大厅的尽头,那上排有四个五颜六色的木偶、
下排也有四个木偶的台子,究竟是什么玩艺儿?台子的旁边,
那个身穿黑布褂儿、脸色苍白的人,到底是谁?唉!亲爱的
看官,那是皮埃尔·格兰古瓦及其演出序诗的戏台。
我们大家都把他丢到脑后去了。
而这恰恰是他所担心的。
红衣主教一入场,格兰古瓦就一直坐立不安,千方百计
想挽救他序诗的演出。先是吩咐已停顿下来的演员继续演下
去并提高声音,可是眼见没有一个人在听,索性叫他们停演
了。停演已有一刻钟之久,他一直不停地跺脚,不停地奔忙,
不停地呼喊吉斯盖特和莉叶娜德,不停地鼓动周围的人要求
序诗演下去。可是这一切努力全付诸东流了。没有一个人把
视线从红衣主教、御使团和看台上移开:看台成了各个视线
辐凑的巨大圆圈的唯一圆心!我们还得遗憾地指出,当红衣
主教大人驾临,把大家注意力都可怕地分散开的时候,序诗
的演出已开始叫观众有点腻烦了。说到底,看台也罢,戏台
也罢,演的都是同一出戏:耕作和教士的冲突,贵族和商品
的冲突。而且,格兰古瓦给打扮得怪里怪气,穿着黄白相间
的大褂,涂脂擦粉,不伦不类,文绉绉用诗句说话,许多人
与其观看这个稻草人,老实说,倒不如看一看在弗朗德勒使
团中,在小教廷中,在红衣主教的红袍下,在科珀诺尔的外
套下,那班在呼吸、在活动、在相互碰撞的有血有肉的大活
人。
话说回来,我们的诗人看到观众稍微恢复了平静,就计
上心来,这本来倒可以挽回败局的。
“先生,要是从头开始如何?”他转身对身边一个神色看
上去很有耐心的大胖子说道。
“什么?”那个胖子说。
“喔!圣迹剧呗。”格兰古瓦应道。
“随您的便。”胖子说。
听到这种半真半假的赞许,格兰古瓦觉得足够了,遂亲
自上阵,尽可能把自己与群众混同起来,高喊起来:“从头再
演圣迹剧!从头再演!”
“见鬼!”磨坊的约翰说。“那边,顶里头他们到底在嚷叫
什么?”(因为格兰古瓦嗓门特响,听起来像好几个人在叫似
的。)“学友们!你们说,圣迹剧不是演完了吗?他们还要从
头演,这可不行。”
“不行!不行!”所有学子全嚷叫起来。“打倒圣迹剧!打
倒!”
可是格兰古瓦使出浑身解数,喊得更响了:“从头演!从
头演!”
这些叫嚷声引起了红衣主教的注意,便向几步开外一个
穿黑衣的大汉说:
“典吏先生,那些鬼家伙莫非关禁在圣水瓶 ①
里,才哇啦
哇啦叫得那么凶?”
司法宫典吏是一种两栖性法官,一种司法界蝙蝠,既属
老鼠,也属鸟类;既是判官,也是武士。
典吏走到主教大人跟前,提心吊胆,唯恐大人不悦,结
结巴巴向大人解释民众失礼的原委:大人尚未驾临,正午已
到了,演员迫不得已,只好没等尊驾莅临便开演了。
红衣主教一听,纵声大笑。
“说句实话,即使是大学学董遇到这种情形,也会这样做
的。您说呢,吉约姆·里姆君?”
“大人,”吉约姆·里姆应道:“我们免受了半出戏的罪,
也该知趣了。这总算沾光了。”
“可以让这些下流坯把戏演下去吗?”典吏问道。
“演下去,演下去。”红衣主教应道。“我无所谓。我可以
利用这个时间念念日课经。”
典吏走到看台边,挥了挥手叫大家安静,高声喊道:
“市民们,村民们,百姓们,你们有人要求从头再演,又
有人要求不演,为了满足这两部分人的要求,主教大人命令
从刚才停顿的地方继续演下去。”
确实只得迁就两部分人。可是作者和观众却对红衣主教
都怀恨在心。
于是剧中人又重新大发议论了,格兰古瓦指望观众至少
能好好听一听他剧作的剩下部分。然而这指望也像他的其他
幻想一样,很快就破灭了。观众倒是勉勉强强静下来,但格
兰古瓦原来却没有发觉,就在红衣主教下令继续演下去的当
口,看台上远没有坐满,所以在弗朗德勒特使们驾到之后,又
突然再来了一些随从人员,这样,在格兰古瓦大作的对白中
间,断断续续穿插着监门的尖叫声,通报他们的姓名和身份,
严重地影响了演出,真是一场灾难。大家不妨想象一下,一
出戏正在演出,就在两个韵脚之间,甚至常常在一行诗前后
两个半句中间,有个监门突然尖声怪叫,老是像在插话,诸
如: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
“约翰·德·阿莱,王室马厩总管,巴黎城夜巡骑士署侍
卫!”
“加利奥·德·热努阿克大人,骑士,普鲁萨克的领主,
王上炮兵统领!”
“德霍- 拉居埃老爷,我们国君的全国暨香帕尼省和布里
省的森林水利调查官!”
“路易·德·格拉维尔大人,骑士,王上的辅臣和近侍,
法国水师都统,樊尚林苑的禁卫!”
“德尼斯·勒·梅西埃老爷,巴黎盲人院总管!”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越来越叫人受不了。
这种离奇古怪的伴奏,使得戏难以演下去了。但使格兰
古瓦格外感到恼怒的是,他无法装做视而不见,他的大作越
来越精彩,就是无人愿听。确实,结构之巧妙,情节之曲折,
真是无以复加。正当开场四个剧中人悲叹不已,狼狈不堪之
际,维纳斯身著绣有巴黎城战舰纹章的华丽披褂,真是以女
神的轻盈步伐,亲自来见他们,要求嫁给那位许诺要娶绝代
佳人的嗣子。这时,从更衣室里传出霹雳的轰鸣,朱庇特表
示支持这门婚事。眼看女神就要得胜了,直接了当地说,就
是要嫁给嗣子为妻了。不料来了一个少女,穿着雪白的花缎,
手拿一朵雏菊(显而易见,这是弗朗德勒公主的化身 ①
),来
与维纳斯争夺嗣子。剧情突变,曲折跌宕。经过一番争执,维
纳斯、玛格丽特和幕后的人们一致同意把此事提交圣母公平
裁判。剧中还有一个美妙的角色,就是米索不达米亚国王堂
·佩德尔。可是,演出被打断的次数那么多,这个角色起什
么作用也说不清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从那张梯子爬上去的。
然而,一切全完了。这种种精妙之作都无人问津,无人
领会。红衣主教一走进来,仿佛就有一根看不见的魔线,一
下子把所有的视线从大理石台子拉向看台,从大厅南端转移
到西边。任凭使出什么解数,也无法使观众摆脱这种魔法的
控制。所有目光依然盯着那里,那些新来的人,他们该死的
名字,他们的长相,他们的服装,持续不断叫观众分心。这
真令人伤心呀!除了吉斯盖特和莉叶娜德,格兰古瓦拉拉她
们袖子,有时掉转过头来以外,除了他身边那个耐心的大胖
子以外,这出可怜的圣迹剧完全被抛弃一边,谁也不听一句,
谁也不瞧一眼。格兰古瓦所看到的只是观众的一个个侧影。
眼见这可以使他留芳万世的戏台,这可以使其诗篇永远
传颂的戏台,一块又一块坍塌,这是何等辛酸苦楚呀!再想
一想民众原先迫不及待要倾听他的大作,差点起来造典吏大
人的反!如今戏演了,却无人理睬。可是就这同一出戏,开
场时是受到全场那么一致的欢呼呀!民心起落,真是变化无
常!想一想典吏的那几个捕头,差点送掉小命!唉!要是能
换回那甜蜜的时刻,格兰古瓦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
监门那粗暴的独白终于停止了。大家全到齐了,格兰古
瓦松了一口气。演员们维妙维肖地演下去。可是万万没有想
到,那个袜商科珀诺尔君霍然站立起来,格兰古瓦遂在众人
聚精会神之中听到了他这篇罪恶昭彰的演说:
“巴黎的市民绅士先生们,我不知道他妈的我们待在这里
干什么来的。不用说,我当然看见那边角落里,那个台子上,
有几个人看上去像要打架。我不晓得这是不是你们叫做的圣
迹剧,这可真没有劲!他们只在那里磨牙,就老是不动手。我
等他们打头一个拳头已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等着。只会骂
骂咧咧伤人的,那是胆小鬼。应当把伦敦或鹿特丹的拳斗士
叫来,那才棒哩!你们就可以看到一拳拳重击,响声连广场
上都听得见。可是瞧瞧这儿几个,好不可怜!他们至少也应
该给我们跳一个摩尔人 ①
舞,或者随便什么假面舞!原先告
诉我的不是这个玩艺儿。本来答应我的是什么狂人节,是选
举狂人教皇。我们在根特也有选狂人教皇,在这事上我们并
不比人落后,他妈的!在这里可以说说我们的做法。大家聚
集在一起,乱哄哄的一大群,就像这里一样。然后每人轮流
把脑袋从一个大窟窿钻过去,向其他人做鬼脸。哪一个鬼脸
最丑恶,得到众人的欢呼,他就当选为狂人教皇了。就是这
样子。好玩得很!你们要不要学我们家乡的方式选你们的教
皇呀?这总不会比听这些唠唠叨叨的家伙那么叫人倒胃口。谁
愿意从窗洞伸头做鬼相的,谁参加就是了。市民先生们,你
们说怎么样呢?这儿男男女女怪模样的有的是,我们尽可以
用弗朗德勒方式大笑一场。我们的面相都是够丑的了,可以
指望选出一个最拔尖的怪相来。”
格兰古瓦恨不得回敬他几句。可是由于惊愕,气恼,愤
慨,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况且,这般市民被称为绅士心里乐
不可支,对于深孚众望的袜商的倡议都热情洋溢地表示赞同,
任何反对都是徒劳的,只有随大流才是,格兰古瓦双手捂住
脸孔,恨不能像提门忒斯 ①
笔下的阿伽门农

那样,有件斗
篷可以把头蒙起来。
五 卡齐莫多
转瞬间,一切准备停当,按照科珀诺尔的主意便做起来
了。市民们、学子们和法院书记们一齐动手。大理石桌子对
面的小教堂被选定做为表演怪相的舞台。把门楣上面那扇漂
亮的花瓣格子窗的一块玻璃砸碎,露出一个石框的圆洞,约
定每个竞赛者从这圆洞伸出脑袋。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只大酒
桶,马马虎虎摞了起来,只要爬上桶去便够得着那个圆洞了。
为了保持怪相新鲜和完整的印象,还规定每个竞选人—— 不
论是男或是女(因为可能选出一个女教皇来),先得把头蒙起
来,并躲在小教堂里面,一直等到正式露面时为止。不一会
儿,小教堂里挤满了参赛的人,小教堂的门随即关上了。
科珀诺尔从座位上命令一切,指挥一切,安排一切。在
喧闹声中,红衣主教并不比格兰古瓦好受一丁点儿,也狼狈
不堪,推说有事要张罗,还得去做晚祷,遂带着他的全部人
马,提前退场了。他驾到时,全场群众激动不已,现在他离
去,谁也无动于衷。唯有吉约姆·里姆一个人觉察到主教大
人的溃逃。民众的注意力,有如太阳运行一般,始自大厅的
一端,在正中停顿片刻,如今已移到另一端了。大理石桌子
和锦缎看台曾有一度大好时光,现在该轮到路易十一小教堂
了。打从这时起,可以在此肆意胡闹了。全场只有弗朗德勒
人和贱民而已。
怪相竞赛开始了。第一张露出窗洞的脸孔,眼皮翻起,呈
现血红色,嘴巴张开成血盆大口,额头皱得像我们脚上穿的
帝国骑兵式的靴子 ①
,大家一看,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狂
笑,要是荷马在世,听了都会把这帮村镇百姓当成神仙哩。话
说回来,这座大厅不正是奥林匹斯山 ②
吗,而这一点,谁都
没有格兰古瓦笔下那可怜的朱庇特更清楚的了。接踵而来的
是第二个、第三个,随后又是一个,接着又再一个。笑声,快
活的跺脚声,始终不绝于耳,并且一阵高过一阵。这情景给
人某种飘飘然的特殊感觉,具有一种令人陶醉和迷惑的力量,
只能意会,无法名状,是难以向我们今天的读者、我们沙龙
的读者言传的。请诸位看官想象一下:一连串面相接二连三
出现,形形色色,奇形怪状,从三角形直至梯形,从圆锥体
直至多面体,各种几何图形,不一而足;这一连串面相的表
情,从愤怒直至淫荡,凡人类的各种表情,应有尽有;这一
连串面相所体现的年龄,从皱巴巴的初生婴儿直至老纹纵横
的垂死老太婆,各种年龄都有;这种种面相还表现了一切宗
教上的神怪幻影,从农牧神直至鬼王别西卜 ③
;还表现一切动
物的侧面形状,从咧嘴至尖喙,从猪头至马面。请诸位看官
想象一下,巴黎新桥

的所有柱头像,即在日耳曼·皮隆


下化为石头的那些梦魇,个个复活过来,轮番走到您跟前,瞪
着灼热的眼睛,死死盯着您看;也想象一下,威尼斯狂欢节
的各种各样假面具,一个个接连出现在您的夹鼻眼镜底下;总
而言之,这是一个人间面相万花筒!
纵情狂欢愈来愈弗朗德勒式了。倘若特尼埃 ③
作画描绘,
也只能给一个极不完整的印象而已。请诸位再想象一下萨尔
瓦多·罗札 ④
所作的酒神节大战的场面吧。什么学子,什么
御使,什么市民,什么男人,什么女人,全不复存在;克洛
潘·特鲁伊甫也罢,吉尔·勒科尼也罢,“四个利弗尔”玛丽
也罢,罗班·普斯潘也罢,全无影无踪了;只见一片乌烟瘴
气,放荡不羁,一切全消失了。整个大厅只成了厚颜无耻、嬉
戏胡闹的一个大熔炉,张张嘴巴狂呼乱叫,双双眼睛电光闪
闪,个个脸孔丑态百出,人人装腔作势。一切都在吵吵嚷嚷,
一切都在狼嚎狗叫。狰狞怪异的面孔,一张接一张来到花瓣
格子窗洞,牙齿咬得咯咯响,真是有多少张怪面孔,就好比
有多少根扔入熊熊烈火中的柴棒。从这翻滚沸腾的人群中,有
如锅炉中的蒸汽,冒出一种嘈杂声,刺耳,尖锐,凄厉,如
同蚊蝇振翅那样嘘嘘作响。
“哇!天杀的!”
“瞧一瞧那张脸孔!”
“一文不值!”
“下一个!”
“吉尔梅特·莫若尔皮,瞧瞧那个公牛头,只差两个角啦。
可别是你的老公么!”
“又来一个!”
“畜生!这算什么怪相呢?”
“嗬啦嘿!这是弄虚作假!只要露出他本来的面目就行
了!”
“这个死鬼佩瑞特·加尔博特!亏她做得出来!”
“绝了!真绝!”
“闷死我了!”
“瞧这一个,耳朵都伸不出来了!”
等等,等等。
不过,也该给我们的老友约翰说句公道话。在这场群魔
乱舞中,只见他还待在柱子顶端上,就像一个见习水手待在
角帆上一般。他怒不可遏,身子乱摆乱动,嘴巴张得老大老
大,发出一种人家听不见的叫声,倒不是人群的喧嚣声盖过
了它,尽管喧嚣声如何强烈,而是其叫声大概达到了尖锐声
可闻的极限,按照索弗尔的算法是一万二千次振动,按照比
奥的算法是八千次 ①

至于格兰古瓦,起初一阵沮丧过去之后,又泰然自若了。
他挺直腰干,不向厄运低头,第三次对那班演员,对那些会
说话的机器说:“继续演下去!”接着便在大理石台子前大步
踱来踱去,甚至心血来潮,也想去小教堂的那个窗洞显一下
身手,哪怕只是为了向这帮忘恩负义的民众做做鬼脸、讨个
开心也好。但转念一想:“那可不行,这有失我们的颜面,别
去计较了!我们要斗争到底!”他反复告诫自己:“诗对民众
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我要把他们拉回来。等着瞧吧,看谁压
倒谁,是怪相呢,还是文学?”
唉!只剩下他独个儿观看自己的大作了!
甚至比刚才还更糟,他现在看到的只是众人的脊背。
我说错了。他刚才在危急时刻征询过意见的那个颇有耐
性的大胖子,依然面朝着戏台待在那里。至于吉斯盖特和莉
叶娜德,早已逃之夭夭了。
这唯一的观众如此忠心耿耿,格兰古瓦打从心底里深受
感动,遂走近他跟前,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并跟他说话,因
为这位大好人靠在栏杆上有点睡着了。
“先生,谢谢您。”格兰古瓦说道。
“先生,谢我什么?”胖子打了一个呵欠,应道。
“我看得出来,是什么使您感到厌烦。”诗人接着说。“是
那嘈杂的吵闹声使您无法自由自在地听戏。不过,别着急:您
的大名将留芳万代!请问尊姓大名?”
“雷诺·夏托,巴黎小堡的掌玺官,为您效劳。”
“先生,您在这儿是诗神缪斯的唯一代表。”
“您太客气了,先生。”小堡的掌玺官应道。
“只有您赏脸听了这出戏,您觉得怎么样?”格兰古瓦接
着说。
“嗬!嗬!”肥胖的掌玺官半睡半醒应道,其实有点信口
开河。
这种赞赏,格兰古瓦只好也就满意了,因为他们的谈话
突然被一阵雷鸣般掌声和地动山摇的欢呼声打断了。狂人教
皇选出来了!
“绝了!绝了!绝了!”四面八方民众一齐喊着。
果然,这时从花瓣格子窗的圆洞伸出来的那个怪相,光
彩夺目,妙不可言。狂欢激发了民众的各种想象力,什么才
算是最理想的怪诞面相,他们心目中都有个谱,可是至今从
窗洞钻出来的那些五角形、六角形、不规则形状的面相,都
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此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妙无比的丑相,
把全场观众都看得眼花缭乱,一举夺魁是十拿九稳的了。科
珀诺尔君亲自鼓掌喝彩;克洛潘·特鲁伊甫参加了比赛,他
那张脸可以说有多丑就有多丑,也只好甘拜下风。我们也是
自愧不如。我们并不想在这里向看官描述那个四面体的鼻子,
那张马蹄形的嘴巴,那只被茅草似的棕色眉毛所堵塞的细小
左眼,那只完全被一个大瘤所遮盖的右眼,那上下两排残缺
不全、宛如城堡垛子似的乱七八糟的牙齿,那沾满浆渣、上
面露着一颗象牙般大门牙的嘴唇,那像开叉似的下巴,特别
是笼罩着这一切的那种表情,狡黠、惊愕、忧伤兼备。如可
能,请诸位看官把这一切综合起来想一想吧!
全场一致欢呼。大家急忙向小教堂涌去,有人把这位真
福的狂人教皇高举着抬了出来。这时,大家一看,惊讶得无
以复加,叹为观止:原来这副怪相竟然是他的真面目!
更恰当地说,他整个人就是一副怪相。一个大脑袋,红
棕色头发竖起;两个肩膀之间耸着一个偌大的驼背,与其相
对应的是前面鸡胸隆凸;大腿与小腿,七扭八歪,不成个架
势,两腿之间只有膝盖才能勉强并拢,从正面看去,活像两
把月牙形的大镰刀,只有刀把接合在一起;宽大的脚板,巨
大无比的手掌;而且,这样一个畸形的身躯,却有着一种难
以描状的可怕体态:精力充沛,矫健敏捷,勇气非凡。力与
美,均来自和谐,这是永恒的法则使然,但这是例外,例外
得离奇!这就是狂人们刚刚选中的教皇。
这简直是打碎后又胡乱焊接起来的一个巨人。
这样一个独眼巨人一出现在小教堂的门槛上,一动不动,
墩墩实实,体宽与身高不相上下,如同某一伟人所言,底之
平方,穿着那件一半红一半紫的大氅,缀满银色钟形花纹,尤
其他那尽善尽美的丑相,民众一眼便认出他来,异口同声喊
叫起来:
“是卡齐莫多,那个顶呱呱的敲钟人!是卡齐莫多,圣母
院那个响当当的驼子!独眼龙卡齐莫多!瘸子卡齐莫多!绝
了!绝了!”
可见这可怜家伙的绰号多如牛毛,随便挑就是。
“孕妇千万要当心!”学子们喊叫。
“想当孕妇的也得当心!”约翰跟着喊道。
婆娘们果真掩起脸孔来了。
“哎哟!这只丑八怪猩猩!”一个女人说。
“又丑又凶!”另一个女人道。
“真是恶魔一个。”第三个添上一句。
“我真晦气,住在圣母院近旁,整夜整夜都听到他在檐槽
上转来转去的声响。”
“还带着成群的猫。”
“他总是在人家的屋顶上。”
“他从烟囱给我们施魔法。”
“前天晚上,他到我家的天窗上向我做鬼脸,我以为是个
男人,差点没把我吓死!”
“我相信他是去赴群魔会 ①
的。有一回,他把一把扫帚丢
在我家屋檐上了。”
“哎呀!驼子的丑脸!”
“哎哟!卑鄙的灵魂!”
“呸!”
男人却个个欣喜若狂,拼命鼓掌。
成为喧闹对象的卡齐莫多,一直站在小教堂门槛上,神
情阴沉而庄重,任凭人家赞赏。
有个学子—— 我想是罗班·普斯潘—— 走到他跟前,对
着他的脸大笑,未免凑得太近了。卡齐莫多只是把他拦腰抱
起,轻轻一抛,把他从人群中扔到十步开外。他这么干,一
言不发。
科珀诺尔君,惊叹不已,也凑近去。
“他妈的!圣父啊!你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美的丑八怪。
你不但在巴黎,就是在罗马也配得当教皇的。”
说着说着,乐呵呵把手伸出去放在他肩膀上,看见卡齐
莫多动也不动,又接下去说:
“你是一个怪家伙,我心里痒痒的,真想跟你去大吃大喝
一顿,哪怕要我破费一打崭新的十二个图尔银币 ①
也无所谓。
你认为怎么样?”
卡齐莫多没有应声。
“妈的!难道你是聋子?”袜商说。
他确实是个聋子。
然而,他对科珀诺尔的亲狎举动不耐烦了,猛然一转身,
牙齿咬得咯咯响,把那个弗朗德勒大汉吓得连忙倒退,像是
一条猛犬招架不住一只猫似的。
于是,科珀诺尔又恐惧又敬重,围着这个怪物兜了一圈,
半径起码有十五步距离。有个老妪向科珀诺尔君解释说,卡
齐莫多是个聋子。
“聋子!”袜商发出弗朗德勒人特有的粗犷笑声,说道。
“他妈的!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教皇。”
“嘿!我认识他。”约翰喊叫起来。他为了能就近看看卡
齐莫多,终于从柱顶上滑下来了。“他是我哥哥副主教的敲钟
人。—— 你好,卡齐莫多!”
“鬼人!”罗班·普斯潘说道。刚才被他摔了一个跟斗,到
现在全身还酸痛哩。“他出现,是个驼子;他走路,是个瘸子;
他看人,是个独眼龙;跟他讲话,是个聋子。—— 唉!他的
舌头哪里去呢,这个波吕斐摩斯 ①
?”
“他愿意的时候还是说话的。”老妪说道。“他是敲钟震聋
的。他不是哑巴。”
“他缺的就是这个啦。”约翰评论道。
“而且,还多了一只眼睛。”罗班·普斯潘加了一句。
“不对。独眼比瞎子更不完美,欠缺什么,他心中有数。”
约翰颇有见识地说道。
这时,所有的乞丐,所有的听差,所有的扒手,聚合起
来跟学子们一道,列队前往法院书记室,翻箱倒柜,弄来了
狂人教皇的纸板三重冠和滑稽可笑的道袍。卡齐莫多听凭打
扮,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一副既顺从又高傲的样子。然后,
大伙让他坐在一副五颜六色的担架上,狂人帮会的十二名头
目随即把他扛起来。这独眼巨人放眼一看,畸形脚底下尽是
人头,个个眉清目秀,昂首挺拔,五官端正,他那忧郁的脸
上顿时眉开眼笑,流露出一种苦楚而又轻蔑的喜悦表情。接
着这支衣衫褴褛、吼声不绝的游行队伍开始行进,依照惯例,
先在司法宫各长廊转一圈,然后再到外面大街小巷去闲逛。
六 爱斯梅拉达
我们很高兴地要告知看官,在上述整个情景过程中,格
兰古瓦和他的剧本始终顶住。演员们在他的督促下,滔滔不
绝地朗诵,而他自己也津津有味地倾听。那场喧扰,既然无
法阻止,只得忍受了,但他决意坚持到底,毫不灰心,希望
群众会把注意力再转移过来的。当他看到卡齐莫多、科珀诺
尔和狂人教皇那支震耳欲聋的随从行列吵吵嚷嚷走出大厅
时,心中那线希望的火花又燃烧起来。群众迫不及待地都跟
着跑了。他想:“行了,所有捣乱的家伙全走了!”不幸的是,
所有捣乱的家伙就是民众。转瞬间,大厅变得空空荡荡了。
说真的,大厅里还有一些观众,有的零零落落,有的三
三两两围在柱子四周,都是老幼妇孺,他们是不堪吵闹和纷
乱才留下来的。有几个学子依然骑在窗户的盖顶上,向广场
眺望。
“也罢,”格兰古瓦想道。“总算还有这么一些人,能听完
我的圣迹剧也就够了。他们虽然没有几个人,却都是优秀的
观众,有文学修养的观众。”
过了一会儿,当演到圣母登场时,本来应当演奏一曲交
响乐,以造成最宏伟壮丽的戏剧效果,却卡住了。格兰古瓦
这才发现乐队被狂人教皇的仪仗队伍带走了。他只好认命了,
说道:“那就作罢!”
有一小群市民看上去像是在谈论他的剧本,他遂凑近去。
下面是他听到的片言只语:
“施纳托君您知道德·纳穆尔老爷的纳瓦尔府宅吗?”
“当然知道,就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对面。”
“那好,税务局最近把它租给圣画家吉约姆·亚历山大,
每年租金六利弗尔八个苏巴黎币。”
“房租又再涨得那么厉害!”
“算了吧!他们不听,其他人会听的。”格兰古瓦叹气想
道。
“学友们!”窗口上一个年轻的捣蛋鬼突然嚷起来。“爱斯
梅拉达!爱斯梅拉达在广场上呐!”
这句话一出口,竟然产生魔术般的效果。大厅里留下来
的所有人全冲到窗口去,爬上墙头去看,嘴里一再叫着:“爱
斯梅拉达!爱斯梅拉达!”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鼓掌的轰鸣声。
“爱斯梅拉达,什么意思?”格兰古瓦伤心地合起双手唠
叨着。“啊!我的天哪!好象现在该轮到窗户露面了。”
他掉头向大理石桌子看去,发现演出中止了。恰好此时
该轮到朱庇特拿着霹雳上场,可是朱庇特却站在戏台下面呆
若木鸡。
“米歇尔·吉博纳!”诗人生气地喊叫起来。“怎么一回事?
难道这就是你演的角色吗?快上去!”
“咳!梯子被一个学子刚拿走了。”朱庇特应道。
格兰古瓦一看,果然千真万确。他那大作的症结与结局
之间的任何联系都给切断了。
“那混账小子!”他喃喃说道。“他干么拿走梯子?”
“去看爱斯梅拉达呗。”朱庇特可怜巴巴地应道。“他说:
‘瞧,这儿正好有把梯子闲着!’说着就搬走了。”
这真是雪里加霜,格兰古瓦只好忍受了。
“统统见鬼去吧!”他对演员喊道。“要是我得了赏钱,你
们也会有的。”
于是,他耷拉着脑袋,撤退而去,不过他最后一个才走,
就像一位大将在英勇奋战之后才撤离的。
他一边走下司法宫弯弯曲曲的楼梯,一边嘟嘟哝哝:“这
帮巴黎佬,都是笨驴蠢猪,道道地地乌合之众!他们是来听
圣迹剧的,却什么也不听!他们对什么人都留神,什么克洛
潘·特鲁伊甫啦,红衣主教啦,科珀诺尔啦,卡齐莫多啦,魔
鬼啦!可偏偏对圣母玛丽亚毫不在意,一点也不!这帮浪荡
汉,我早知如此,就塞给你们一群处女玛丽 ①
!而我呀,是来
对观众进行观言察色的,结果看到的只是人家的脊背!身为
诗人,如有什么成绩可言,只抵得上一个卖狗皮膏药的!难
怪荷马在希腊走村串镇,四处讨乞为生!难怪纳松 ②
流亡异
邦,客死莫斯科!可是,这帮巴黎佬口口声声喊叫的爱斯梅
拉达,究竟是啥名堂,我若能弄明白,心甘情愿让魔鬼扒我
的皮!这到底是个什么词?肯定是古埃及咒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