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26

方舟浩劫 內文1


§內文1

強風掃過蘇格夏一號鑽油平台的起降坪,穩定地將風向袋吹向東方。大淺灘坐落於紐芬蘭海岸兩百哩遠處,擁有眾所皆知世界上最惡劣的氣候之一,每小時三十哩的風速和十五呎高的海象在這裡幾乎算不上是颳大風,只不過是個典型的日子罷了。泰勒.洛克很好奇,想知道是誰這麼勇敢踏上這趟旅程來見他。

他靠著欄杆,尋找隨時可能抵達的塞考斯基運輸直升機。一點蹤影也沒有。泰勒拉起身上飛行夾克的拉鍊以抵禦低溫,並吸進瀰漫在鑽油塔上鹹溼霧氣與原油的味道。
六天前,他抵達平台後就幾乎沒什麼時間休息,因此短暫眺望廣闊的大西洋是讓人欣然接受的小歇。只要幾分鐘就夠了,接著他就能精神飽滿。他不是那種整天躺在電視前看電影的人,他喜歡讓自己浸在案子裡沒日沒夜地工作,直到問題解決為止。他保持忙碌的需求其實是個副產品,來自他父親深深教誨他的工作倫理,也是他太太凱倫唯一改變不了他的地方。明年吧,他總這樣告訴她。明年我會放個大長假。
他迷失在思緒裡,昔日的悔恨陰鬱盈繞心頭。他心不在焉地伸手玩弄結婚戒指,當感覺到空無一物的皮膚而低頭看去時,才想起戒指早就不在了。他很快地抽開雙手,抬頭看見一位起降坪控制員走向他,這個矮小、結實的男子,名叫艾爾.狄茲。泰勒身高六呎兩吋,強健的體格大概上次量時有兩百磅,因此面對這位矮小的鑽油塔工人,顯得有如高塔一般。
「午安,泰勒。」狄茲壓過風聲說。「來看直升機降落嗎?」
「嗨,艾爾,」泰勒說。「我在等人。你知道黛蕾拉.坎納有沒有在機上嗎?」狄茲搖頭。「抱歉。我只知道今天有五位乘客。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在裡面等,我在他們抵達後會帶她下去找你。」
「沒關係。我上個工作是在西維吉尼亞的一個坍塌礦坑,那裡可能有零下四十度,吸了一整個星期的煤塵之後,現在站在外頭這裡已經不算什麼。更何況她好心搭機來見我,我回報她的方式就是在這裡等她。」

「你應該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你知道,要是她沒搭上這班,就只能更晚到。我們應該會有至少二十四小時無法飛行。」狄茲揮手,離開去準備來機的降落事宜。
泰勒已聽過氣象預報,所以他曉得狄茲在說什麼。一小時後風速預期會減弱,霧將會湧進來,直到霧散去之前飛機都無法進行起降。他看見雲團從西邊靠近,在雲團下方約五哩遠處有艘遊艇緩緩駛過。白色,起碼八十呎長,一艘漂亮的船,也許是魯森造船廠或西港造船廠的。它為何在大淺灘的正中央,泰勒猜不出來,不過那艘船似乎並不急著趕路。
他也想不透為何一位考古學家會如此急著要見他,甚至願意飛來這裡。過去幾天,她不斷打電話到戈爾迪烏姆公司總部,而泰勒直到工作空檔才有時間回她電話。他只問出她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教授,以及她必須馬上見他這二件事。
當他告訴她,他準備直接從蘇格夏一號平台出發到挪威接下個工作時,她便堅持在他離開前與他會面。他開玩笑跟她說,要這麼做的唯一方式就是她必須搭兩個小時的飛機到鑽油塔上;但令他訝異的是,她馬上抓住機會同意了,甚至還願意支付直升機的高昂費用。當他問為什麼時,她只在電話上說是攸關生死的事,也不接受他的拒絕。
對泰勒來說,這恰好是種神祕的分心辦法,能替他例行性的任務添點變化,所以最後他同意了,並安排鑽油塔管理者給她權限來訪。
為確保黛蕾拉不是在玩弄他,泰勒察看她在加大洛杉磯分校網站的資歷,結果找到一張約三十多歲,有著一頭美麗黑髮的女子相片。她有著高聳頰骨、標緻的棕眼與隨和的微笑,照片給泰勒一種聰明專業的感覺。他犯了個錯,把照片拿給他的好友兼目前案子的電力工程專家格蘭.威斯特費看── 格蘭馬上講了些沒那麼紳士的意見分析泰勒何以想見她。泰勒沒理格蘭,不過他承認她的容貌的確增加了他的好奇。
狄茲現在拿著兩支手電筒,上面裝著發亮的紅色警示棒,走到起降坪邊緣靠近泰勒的地方。他指著起降坪另一邊的天空。
「在那兒,」狄茲說。「很準時。」
灰色的雲層背景之下,泰勒看見一個黑點在遠處迅速變大。一會之後,他聽見直升機葉片偶爾撕裂空氣的低沉規律震動。黑點變大,直到能被認得出來是一架可搭載十九名乘客的塞考斯基直升機,紐芬蘭油田的苦力馬。
他確定黛蕾拉.坎納就在機上。她在電話中清楚表示絕不可能錯過飛機,他也相信她。那和她嗓音裡的確信與堅毅有關,她聽來像那種不能被忽視的女子。
不到一哩外的直升機減速,準備降落到起降坪。
就在這時,一小陣濃煙自直升機頂上右邊的渦輪引擎竄出。
泰勒張大嘴,開口說:「搞什麼?」然後驚駭地想到發生了什麼事,一陣電流般的顫抖竄上他的背脊。
「你看到了嗎?」狄茲問,聲音往上跳了八度。
就在泰勒能回答前,一陣爆炸扯裂引擎,大片的金屬被往後撕開,穿過機尾旋翼。
「靠!」狄茲大叫。泰勒已經開始行動。
「他們要墜機了!」他吼道。「快來!」 

他躍上起降坪衝向另一側,狄茲緊追在後,一陣如遠處閃電後的雷鳴爆炸聲在真正的爆炸後幾秒才轟然響徹天際。就在泰勒腳步紛沓穿過起降坪上巨大的H字時,他親眼看著塞考斯基直升機令人震驚的毀滅。
機尾旋翼的兩片葉片脫落,剩餘的葉片撞上直升機機尾肢離破碎;主引擎仍然完好,但其強大的離心力開始讓直升機落入陡峭的螺旋之中。
泰勒的腦袋尖叫著要他做點什麼,但他根本無從幫起。他在平台邊緣滑步停下,在那裡仍能看見整架直升機,狄茲停在他身旁,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塞考斯基直升機沒有立即墜入海洋。它的機尾反而隨著直升機驟降繞圈子打轉,只有經驗豐富的飛行員才能控制受損如此嚴重的直升機。
還有一絲希望。只要塞考斯基直升機沒有撞擊得太厲害,乘客或許還有逃生希望。
「那些傢伙死定了。」狄茲說。
「不,他們可以活下去。」泰勒反駁,但聽起來比自己想要的缺乏說服力。
等到直升機下墜數百呎後,它向前的動能停止了,正好在落入水中之前傾覆,主引擎葉片像打蛋機一般劇烈攪動海水,直到被完全扯裂為止。直升機機身此時在海中靜止,右舷朝上。
「他們被困在裡頭!」狄茲大喊道。
「快點,」泰勒對自己說,想著黛蕾拉.坎納的笑臉。他咬緊下顎,用力到覺得牙齒要裂開了。「快點!快離開那裡!」
彷彿回應他的話一般,快速下沉的直升機艙門滑開,四個穿著鮮黃色救生衣的人跳進水裡。

只有四人。
狄茲將手電筒指向奮力掙扎的直升機,開口問:「其他人呢?」
泰勒已經大叫起來。「快離開那裡!」
塞考斯基直升機的機鼻浸到水平面下,海浪猛烈拍打,水湧過敞開的機門,機尾抬起來直指著天,接著下沉,消失在浪花下。
泰勒繼續瞪著直升機被淹沒之處。沒看見其餘乘客,每過一秒都讓他感覺長得有如永恆。
就在他們似乎已經無法來得及活著浮上水面時,另外三套救生衣冒了出來,漂在浪頭上。七名生還者。五位乘客與兩個飛行員,代表總共全部七人。他們全生還了。
泰勒拍手喊著:「太好了!」他用力拍了狄茲一下,後者大大咧笑著。
「這群幸運的狗娘養的!」狄茲喊道,看著漂在水裡的人們。
泰勒對他們的好運搖頭。他在伊拉克見過幾次直升機墜毀,每一次都無人生還。但是,對這架塞考斯基直升機的乘客而言,事情還沒結束。
「水溫一定會凍死人。」他說。「就算有救生衣,他們也撐不了太久。」
狄茲的咧笑消失。「我確定芬恩現在應該已經聯絡上海岸救援隊了……」
泰勒打斷他,感受到時間的壓力。「他們太遠了。記得有大霧嗎?」
「我們要怎麼救他們上來?」他問。「你是在說他們撐過了墜機,可是會凍死在水裡?」
「如果我能幫上忙就不會。」
泰勒曉得他是蘇格夏一號平台上唯一具備空難專業知識的人。他得說服鑽油塔管理者羅傑.芬恩,不能只等待海岸救援隊派救援直升機過來。這可能很困難,畢竟泰勒只是平台母公司的僱員,芬恩僅僅勉強能容忍他待在鑽油塔上而已。
「看好他們。」泰勒對狄茲說,回頭衝過起降坪,朝樓梯方向過去。
「你要去哪裡?」狄茲在他背後叫問。
「控制室!」泰勒喊回去。
泰勒衝下階梯時,有極短暫的片刻想著自己也許不該介入。撲身下去介入情勢是他的直覺反應,但沒人倚賴他出手幫忙。那並非他的責任。鑽油塔員工和海岸救援隊能處理,他們能救出那些乘客。
但泰勒想著若他錯了會發生什麼事。外頭有七個人正掙扎求生,包括他親自邀來鑽油塔的黛蕾拉.坎納。若這些乘客死亡,他卻一件事也沒做,就算沒人曉得,他們的死亡也會在他腦中繚繞不去;接著他會在某個時間重新陷入幾個月的失眠,大腦的思考會如針一般刺著,提醒他一切本來應該做的事。一想到那些可能無法入睡的夜晚,就令他的腳步無法停止,繼續往前邁進。 

4

麥可「榔頭」漢彌頓上尉將他的F十六戰機維持在三萬五千呎高度,擔任僚機的佛列德「絨毛」紐曼中尉跟著他。他們自洛杉磯東方的馬區空軍基地緊急升空後,便啟動後燃器往外飛到海上,準備搶在想攔截的飛機穿越海岸線前趕到它前頭。現在這架編號N348Z的私人七三七客機已經清楚出現在「榔頭」的雷達螢幕上,兩者接近的相對速度是每小時兩千哩。
「兩分鐘後攔截。」絨毛說。
「收到。」榔頭說。「洛杉磯航管中心,這是加州三十二號。目標還有其他通訊嗎?」
「否定,加州三十二號。還是無聲無息。」在飛行途中的簡報裡,榔頭被告知有架飛機從檀香山往回飛,所有通訊失聯。它掉頭時曾請求醫療協助,說有些乘客生病了,接著飛行員的通訊變得更加痛苦,顯然機上所有人包括飛行組員在內,都受到神祕惡疾的侵襲。
飛行員彷彿敵不過某種令他發狂的事物,變得越來越不穩定且詭異,他的最後一次通訊內容是如此奇怪,洛杉磯航管中心還重播給榔頭聽,而那是他所聽過最毛骨悚然的無線電訊息──
「航班N348Z,這是洛杉磯航管中心。你的最後一次訊息混淆不清。請再說一次。」
「我看不見!」慌張的飛行員說。「我瞎了!我看不見!噢,天啊── 」榔頭從沒聽過那位飛行員喪失理智成這樣。
「你使用自動駕駛嗎?」
「對,自動駕駛。噢,天哪!我感覺得到!」
「感覺到什麼?N348Z,你感覺到什麼?發生什麼事?」
「我在融化!我們都在融化!快叫它停下來!」飛行員明顯地因某種痛楚而尖叫起來,接著通訊突然結束。
那是一小時又二十分鐘前的事。
「他們有任何動作或降低高度嗎?」榔頭問。自從九一一事件後,他的國民兵航空大隊的主要任務便是保衛國土安全。標準作業程序是攔截所有失聯的飛機,若有任何跡象顯示飛機處於恐怖份子的控制之下,且有被當成武器使用的嫌疑,他們別無選擇得將之擊落。不過就榔頭所聽見的,他不認為那是他們這次要對付的東西。恐怖份子不可能讓飛行員反應成那樣。
「否定,」管制員說。「他們仍未改變航向或高度。」
「收到。一分鐘後攔截。你聽到他講的了,絨毛。等我們到那裡就迴轉並飛,看看能見到什麼。」
榔頭從遠處瞧見亮藍色的波音七三七,它的形貌很快地便填滿他的擋風玻璃。他與絨毛掠過它後迴轉,將節流閥降低到原來的一半。他們緩緩貼近波音七三七,直到與該機同速飛行,榔頭在左翼尖端,絨毛則在右舷機翼外。
「洛杉磯航管中心,」榔頭說。「我們已攔截目標。目前它正直線水平飛行,飛航高度三萬五千呎,空速五五○節,航向○七五。」若它繼續保持這航向,就會直接飛越洛杉磯上空。
「收到,加州三十二號。請描述你看到什麼。」
「飛機似乎狀況很好,我這一側沒有損傷。」
「我這邊也沒有。」絨毛說。
「我看不見裡頭有任何動靜,我會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
榔頭緩緩讓F十六朝前舷和右舷移動,直到自己的翼尖來到波音七三七前方。機上的任何一人想必會看見他,那些仍有意識的人應該會把臉貼到窗上求救。
但沒有人這麼做。 

「有生命跡象嗎,加州三十二號?」
「否定。」從左舷窗戶能夠瞧見明亮的陽光從右舷窗戶流入,使榔頭能清楚看得見椅背。根據簡報,機上的乘客是電影明星雷克斯.海登及其隨行人員。他預期要看見有人頭躺在某些椅背上,不過卻連一個人都看不到。真怪。
「絨毛,你從那邊有看到什麼嗎?」
「否定,榔頭。寂靜得就好像……」下個字想必是「墓地」,因為絨毛突然打住。「就我能見的,右舷沒有人影。」
「洛杉磯控制中心,」榔頭說。
「你們的資訊搞錯了。這是架無乘客飛機。一定是架貨機。」停頓了一陣子後,管制員回到線上。
「呃,否定,加州三十二號。旅客名單顯示有二十一名乘客和六名組員。」
「那他們該死的到哪去了?」
「飛行員呢?」
榔頭繼續往前移,直到能直接看著駕駛艙。窗戶是乾淨的。大型噴射機的飛行員會穿著四點式安全帶,就算飛行員失去意識,座椅安全帶也能讓他保持直立。
然而榔頭看見了令他不安的景象—-安全帶是扣好的,但鬆垮散著。駕駛艙空無一人。
若他們告訴他的沒錯,那麼,有二十七人平白在太平洋上空消失了。
「洛杉磯航管中心,」他說,幾乎沒辦法相信自己說出的話。「目標上沒有人。」「加州三十二號,你能重複嗎?」 
「我重複:N348Z遭到完全遺棄。我們攔截的是架幽靈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