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10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一部 十


  查拉圖斯特拉向自己的心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太陽已經正午了。忽然他向上投擲詰問的一瞥,因為他聽到天空中有尖銳的鳥叫。看呵﹗一個鷹浮在天空中畫大圈兒,懸掛著一條蛇,不像一個俘獲而像一個朋友︰因為這蛇繞在它的頸上。
“這是我的鷹與蛇了﹗”查拉圖斯特拉說,而滿心歡喜起來。
“太陽下最高傲的動物呵,太陽下最聰明的動物呵,──
它們為偵察而來的。
它們想知道查拉圖斯特拉是否還生存著。真的,我現下算是生存著嗎?
在人群裡,我遇到的危險比獸群裡還多些;查拉圖斯特拉走著危險的路途。讓我的鷹與蛇指點我罷﹗”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了,記起森林裡聖哲的勸告。于是他嘆息著向自己的心說︰
“我希望我更聰明些﹗讓我從心的深處再聰明些,像蛇一樣罷﹗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禱求我的高傲陪伴我的智慧﹗
如果將來智慧竟舍棄了我︰──唉﹗它是喜歡逃遁
的﹗──至少我的高傲還可以和我的瘋狂繼續同飛罷﹗”──
──查拉圖斯特拉之下山如是開始。

三種變形
   我告訴你們精神的三種變形︰精神如何變成駱駝,駱駝如何變成獅子,最後獅子如何變成小孩。
許多重負是給精神,給強壯忍耐而中心崇敬的精神擔載的︰精神之大力要求重的和最重的負擔。
“什麼是重的?”能擔載的精神如是問;它便駱駝似地跪下,承取一個真正的重負。
“英雄們,什麼最重的?”能擔載的精神如是問,“說罷﹗
讓我載著,讓我的大力暢快暢快罷。”
自卑以損傷高傲;顯露瘋狂以譏訕智慧︰這個是不是呢?
正當自己的主張慶祝勝利時,而拋棄了這主張;爬上高山去挑撥誘惑者︰或是這個罷?
以知識之果與草自養,為著真理而使靈魂受餓︰或是這罷?
患病而拒絕安慰者,交給永不會了解你的願望之聾聵︰或是這個罷?
只要那是真理之水,罔顧污穢地躍入,而不嫌惡冰冷的和發熱的蛙︰或是這個罷?
親善我們的輕蔑者,伸手給想使我們驚怕的妖怪︰或是這個罷?
這一切重負,勇敢的精神都擔載在身上,忙著向它的沙漠去,象負重的駱駝忙著向沙漠去一樣。
但是,在最寂寥的沙漠中,完成了第二變形︰在這裡,精神變成獅子;他想征服自由而主宰他自己的沙漠。
在這裡,他尋找他最後的主人︰他要成為這主人這最後的上帝之仇敵;他要與巨龍爭勝。 誰是那精神不願稱為主人與上帝的巨龍呢?“你應”是它的名字。但是獅子之精神說, “我要。”
“你應”躺在路上,偵候著獅子之精神;它是一個放射著金光的甲獸,每個鱗上有“你應”的金字﹗
千年來的價值在這些鱗上放光。這最有權力的龍如是說︰
“萬物之一切價值──它們在我身上閃耀。
一切價值都已創造。而一切已創造的價值──那就是我,真的,‘我要’是不應存在的。”這龍如是說。
兄弟們,精神之獅子用處何在呢?那謙讓崇敬而能擔載的駱駝不已夠了嗎?
創造新的價值,──獅子亦不足為此︰但是為著新的創造而取得自由,──這正需要獅子的力量。
創造自由和一個神聖的否定以對抗義務︰兄弟們,這是獅子的工作。
取得創造新價值的權利,──這是崇敬而能擔載的精神最可怕的征服。真的,這于它是一個掠奪與一個兇惡的食肉猛獸的行為。
從前它曾愛“你應”為最神聖之物︰現下它不得不在最神聖之物裡,找到幻謬與炎威,使它可以犧牲愛以掠奪自由︰
為著這種掠奪,我們需要獅子。
但是,兄弟們,請說,獅子所不能做的事,小孩又有何用處呢?為什麼掠奪的獅子要變成小孩呢?
小孩是天真與遺忘,一個新的開始,一個遊戲,一個自轉的輪,一個原始的動作,一個神聖的肯定。
是的。為著創造之戲,兄弟們,一個神聖的肯定是必要的︰精神現下有了他自己的意志;世界之逐客又取得他自己的世界。
我向你們說明了精神之三種變形︰精神如何變成駱駝,變成獅子,最後變成小孩。──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時候,他住在被稱為彩牛的城裡。

道德的講座
  人們向查拉圖斯特拉夸說一個智者,他善于談說睡眠與道德︰因此他獲得崇敬與讚頌,許多少年來到他的講座前受教。查拉圖斯特拉也來到智者這裡,和少年坐在他的講座前,于是這智者如是說︰
“尊尚睡眠而羞澀地對待它罷﹗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迴避那些不能安睡而夜間醒著的人們﹗
竊賊在睡眠之前也是羞澀的︰他的腳步總是悄悄地在夜裡偷過。守夜者是不遜的;同時不遜地拿著他的號角。
睡眠絕不是一種容易的藝術︰必須有整個晝間的清醒,才有夜間的熟眠。
每日你必得克製你自己十次︰這引起健全的疲倦,這是靈魂的麻醉劑。
每日你必得舒散你自己十次;因為克製自己是痛苦的,不舒散自己的人就不能安睡。
每天你必得發現十條真理;否則你會在夜間尋求真理,你的靈魂會是飢餓的。
每天你必得開懷大笑十次;否則胃,這個苦惱之父,會在夜間擾亂你。
很少人知道這個︰但是一個人為著要有熟眠,須有一切的道德。我會犯偽證罪嗎?我將犯奸嗎?
我會貪想我鄰人的使婢嗎?這一切都與安眠不甚調和的。
縱令你有了一切道德,你還得知道一件事︰合時宜地遣道德去睡眠。
你須使它們不致互相爭執,那些小愛寵﹗不為著你爭執,你這不幸者﹗
服從上帝,親睦鄰人︰安睡的條件如此。同時也與鄰人的魔鬼和協﹗否則它會在夜間來追附你。
敬重統治者而信服他們,便是跛足的統治者,也得這樣﹗安睡的條件如此。權力高興用跛足走路,我有什麼辦法想嗎?
凡是牽引羊群往最綠的草地去的,我總認為是最好的牧者︰這樣,才與安眠調和。 我不要許多榮譽或大財富,這是自討煩惱。但是沒有美譽與小財富的人是不能安睡的。 我寧願選擇一個窄狹的友群,而不要一個惡劣的;但是他們必得按時來而按時去。這樣,才與安睡調和。
我對于痴子也感受很大的興趣︰他們促進睡眠。當人們承認他們有理由的時候,他們是很快樂的。
這樣,有德者的晝間便過去了。當夜間來到時,我切不召喚睡眠。睡眠這一切道德的主人,是不願被召喚的﹗
但是我反省著日間所做所想的事。我反芻著,我忍耐如牛地自問你的十次自克是什麼?十次舒散,十條真理與十次使我開心的大笑是什麼?
我反省著,在這四十人思念的搖籃裡搖蕩著。忽然睡眠這道德的主人,這不奉召者,竟抓著了我。
睡眠輕輕敲著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沉重起來。睡眠接觸著我的口,我的口就張大著。 真的,它用輕悄的腳步,溜到我身上來,這最親愛的偷兒,它偷去了我的思慮︰我痴笨地站著,如這書案一樣。
但是我站不多時,就已經倒下去了。”──
查拉圖斯特拉聽完了智者這些話,他心裡暗笑起來︰一線光明在他心裡破曉。他向自己的心如是說︰
“這智者的四十個思念,頗有些傻勁︰但是我相信他是善于睡眠的。
誰是住在這智者旁邊的是有福祉的﹗這種睡眠是傳染的,雖隔著一層濃牆,也會傳染。
他的講座放射出一種魔力。這些少年們來聽這道德的說教者,不是白費時間的。
他的智慧告訴我們︰為著夜間的安睡,必須有晝間的清醒。真的,如果生命原無意義,而我不得不選擇一個謬論時,那么,我覺得這是一個最值得選擇的謬論了。
現下我知道從前人們找尋道德的教師時,人們所追求的是什麼了。人們所追求的,是安睡與麻醉性的道德。
一切被稱頌的講座智者之智慧,只是無夢的安眠︰他們不知道生命還有其他的更妙的意義。
這種道德的說教者,現下還存在幾個;但那幾個都不如眼前這個誠實︰不過他們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們站不多時,就已經倒去下了。
這些昏昏欲睡的人們被祝福;因他們立刻熟睡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遁世者
  從前,查拉圖斯特拉也曾如遁世者一樣,把他的幻想拋擲到人類以外去。那時候我覺得世界是一個受苦受難的上帝之作品。
那時候我覺得世界是一個上帝之幻夢與奇想;一個神聖的不自足者放在眼睛前的彩色的煙霧。
善惡,苦樂與我你,──我覺得都是創造者眼睛前的彩色的煙霧。創造者不願再看見自己,──于是他創造了世界。
受苦的人能夠不看見自己的痛楚而忘卻了自己,這于他是一種陶醉的快樂。從前,世界對于我也曾是陶醉的快樂與自我的遺忘。
這世界,這永不完美的、一個永恆的矛盾的略似的形象──它的不完全的創造者的一種陶醉的快樂;──從前我曾覺得世界是這樣。
所以我也曾如遁世者一樣,把我的幻想拋擲到人類以外去。但是真正拋擲到人類以外去了嗎?
唉,兄弟們,我創造的這個上帝,如其他神們一樣,是人類的作品與人造的瘋狂﹗
他也是人,而且只是一個“人”與一個“我”的可憐的一部分罷了︰他是從我自己的灰與火焰裡走出來的幻影,真的﹗他不是從天外飛來的﹗
兄弟們,以後便如何呢?我克服了痛苦著的我;我把我自己的灰搬上山去;我給自己發明了一種更光明的火焰。看罷﹗那幻影便離我遠遁了﹗
現下,相信這樣的幻影,對于新愈者是痛苦與侮辱;對于我是惡運與羞屈。我向遁世者如是說。
痛苦與無能──它們製造了別的世界和這短期的福祉之狂,只有痛苦最深的人才能體驗到。
疲倦想以一躍,致命的一躍,達到最後的終結;可憐的無知的它,也不願再有意志︰于是它創造了神們與別的世界。
相信我,兄弟們﹗這是肉體對于肉體的失望,──它用迷路的精神之手指,沿著最後的牆壁摸索著。
相信我,兄弟們﹗這是肉體對于大地的失望,──它聽到存在之肚皮向它說話。
于是它把頭穿過最後的牆,伸出去,不僅是頭──它想整個地到“彼岸的世界”去。
但這“彼岸的世界”是無人性的非人性的,是一個無上的空虛;它深藏著,不給人類看見;存在的肚皮如果不是用人的身分,便不向人說話。
真的,證明存在,或使它發言,是很難的。但是,告訴我,兄弟們,你不覺得最奇特的事情,便是已經被證明最好的事情嗎?
是的,這個“我”,這個有創造性,有意志而給一切以衡量與價值的“我”,它的矛盾與混亂,便最忠誠肯定了它自己的存在。
這個“我”這最忠誠的存在,便是當它沈思時,狂熱時,或用斷翼低飛時,也談著肉體,還需要著肉體。
這個“我”時時學著忠誠地說話;它愈學,愈能找到讚頌肉體與大地的字句。 我的“我”教我一種新的高傲,而我又教給人們︰莫再把頭藏在天物之沙裡,自由地,戴著這地上的頭,這創造大地之意義的頭罷﹗
我教人類一個新的意志︰意識地遵循著人類無心地走過的路,肯定這條路是好的,而莫像病患與將死者一樣悄悄地離開了它﹗
病患與將死者蔑視肉體與大地,發明一些天物與贖罪之血點;但是,這甜而致死的毒藥,他們還是取自肉體與大地﹗
他們想從不幸中自救,而星球卻太遠了。于是他們嘆息著︰“不幸呵,為什麼沒有天路,使我們可以偷到另一生命裡和另一福祉裡呢﹗”──于是他們發明了一些詭計與血之小飲料﹗
他們自以為脫離了肉體與大地,這些忘恩的。誰給他們脫離時的痙攣與奇歡呢?還是他們的肉體與大地呢﹗
查拉圖斯特拉對于病患是寬濃的。真的,他不因為他們的自慰的模式,或他們的忘恩負義而惱怒。讓他們痊愈了,超越了自己,給自己一個高等的身體罷﹗
查拉圖斯特拉對于新愈者,也是寬濃的。他不因為他們留戀于失去的幻想,半夜起來巡禮他的上帝的墳墓而惱怒;我認為這些新愈者的眼淚,是一種疾與身體的一種病態溺于夢想而希求著上帝的人,很多是病態的;他們毒恨求知者與最幼的道德︰那便是誠實。
他們常常后顧已過去的黑暗時候︰自然,那時候的瘋狂與信仰,都是不同的。理智的昏亂便認為是上帝之道,疑惑便是罪惡。
我十釐清楚這些像上帝的人︰他們要別人相信他們,而疑惑便是罪惡。我也十分知道他們自己最相信的是什麼。
那真不是什麼另一世界或贖罪之血點︰他們最相信的是肉體;他們把自己的肉體視為絕對之物。
不過他們仍認為肉體是一個病物︰很願意脫去了這軀殼。
所以,他們傾聽死亡之說教者,而他們演說著另一世界。
兄弟們,傾聽著健康的肉體的呼聲罷︰那是一個較忠誠較純潔的呼聲。
健康,完善而方正的肉體,說話當然更忠誠些,更純潔些;而它談著大地的意義。──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