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19

利休にたずねよ 內文試閱


內文試閱



賜死

利休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二月二十八日 早晨
京都 聚樂第 利休宅邸 一疊半
○一
--休想輕易得逞。
利休心中升起一股無處宣洩的怒意。
雖想進入心無旁騖的靜謐心境,但是距離那種境界頗為遙遠。
縱然躺在寢室的薄蓆上,滿腦子想的卻都是那件事。
--該死的猿猴!
一想起那個男人的臉,利休就感到怒不可遏。
自己沒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一切都是那個可恨的矮子害的。
只對女人和黃金感興趣、卑鄙又傲慢的男人,成了掌握天下政權的人。我真是生不逢時。
半夜下起了傾盆大雨。雨水拍打屋頂的聲音刺耳,更添煩悶。
即使數度搖頭,將那個尖嘴猴腮的禿頭男人的臉逐出腦海,那張臉卻又旋即浮現。每當此時,利休心中便會充滿憤怒,猶如釜中沸騰的熱水般怒濤洶湧。
利休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瞪視寢室中的黑暗。
雨聲格外激昂,黃色閃光照亮了紙拉門。
隨即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
--難道是我的怒氣上達天聽了嗎?
如此一想,心情頓時輕鬆了些。
利休從褥墊起身,打開紙拉門。黑暗中又發出光芒,庭院染上一片黃光。
斗大的雨滴打在青苔上。
「好大的暴風雨。」
睡在隔壁房的妻子宗恩秉燭現身。看來她果然一夜未闔眼。
「春天少不了暴風雨。熄掉燭火。」
黑暗中,沒必要點兩盞燭火。若是雷電交加的夜,利休只想感受閃電。
兩人坐在緣廊。
閃光不時照亮茶庭,雷聲轟隆作響。這正是今天的天地饗宴。
松樹和羅漢松的枝椏隨風彎曲,鳳尾草和草珊瑚任雨拍打。
閃電和雷聲的聲勢逐漸增強,朝聚樂第而來。
一道粗大的閃電在不遠處,將黑暗垂直劈成兩半。
下一秒鐘,轟隆聲響撼動天地。落雷處是建於聚樂第的正中央、秀吉的三層宅邸一帶。
宗恩害怕地將身子挨過來。
即使上了年紀,這個女人卻不可思議地青春永駐,柔軟的肌膚總是散發出一股香甜的氣味。
「我不會低頭道歉。」
當然,利休是指秀吉的事。
「是。」
「這樣可以嗎?」
無論大小事,利休鮮少一再確認。
「我早就料到你會那麼做了。」
「說不定會累及妳和孩子們。」
近來,秀吉容易激動。難保他不會高喊:把利休的眷屬一併綁在柱子上刺死!
「我早已心裡有數。如果要看你向關白大人乞求饒命,我寧可也遭殺害,好圖個痛快。」
利休感謝妻子的剛毅。一切盡在不言中,他深深點了點頭。宗恩只要從輕微的偏頭方式和眼神的流轉,就能洞悉利休內心深處的想法。
「如果事到如今才低頭賠不是,我老早就辭去茶頭(譯註:替貴族或大名收集茶具,掌管泡茶事務的職位)的職務,找個地方隱遁了。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為……」
我想讓那個尖嘴猴腮的禿頭男人,見識一下美這個令人畏懼的深淵。
--那個卑鄙的男人。
但是,秀吉從眾人中脫穎而出,登上掌握天下政權的大位,果真有他不容小覷的一面。他雖好俗麗,但若窮究美的真諦,依然能夠達到脫俗、超俗的境界。他曾展現那種驚人的潛力,令我拍案叫絕;可見他並非庸俗之輩。
可惜的是,他不懂得敬畏悠久的天地。不,他未免太過無知,一心認定自己的權勢能夠驅動萬物。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世界不會按照你的意思轉動。
我想讓他明白這一點。
驅動天下的,不只是武力和金錢。
美的事物也具有力量。
具有足以撼動天地的力量。
並非高價的舶來品或知名茶具才美。
枯寂的壁龕上綻放的山茶花蓓蕾,其態莊嚴。
宛如聆聽松籟,釜中的水聲縹渺。
在燈光朦朧的小間(譯註:四疊半以下的茶室)中,把玩手中令人玩味的黑樂茶碗觸感。
發現微不足道的美,一一累積,致使一杯茶中充滿了強而有力的靜謐之美。
--我的一生……
只為了在寂靜之中,享用一杯茶而費盡心思。千方百計地鑽研,為的是從一杯茶中享受活在天地間的無上幸福。
--我只對美的事物磕頭。
我想讓那個高傲的男人見識美的深淵,挫一挫他的銳氣--
擔任秀吉的茶頭,抱著那種念頭度日,一晃眼就過了九年個年頭。
--結果換來的是……
利休搖了搖頭。
別發牢騷了。自己和那種卑鄙的男人扯上關係,真是愚蠢至極。
雨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漆黑之中隱隱透著藍色。新的一天即將展開。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宗恩的語調比平常更平穩。
「什麼事?」
明明說想問問題,宗恩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妳儘管問。」
「是……」
她依然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認為,女人是一種心懷無解煩惱的生物。」
「妳這句話真奇怪。」
「當然奇怪。不過,我還是非常想問你。」
「妳想問什麼?」
宗恩舔了舔嘴唇。似乎相當難以啓齒。
馬在茶庭的覆瓦土牆對面嘶啼。
這間宅邸從兩天前,在秀吉的一聲令下,被三千名士兵包圍。為了救出利休,難保不會有哪位大名(譯註:戰國時代各領地的掌權者,地位相當於中國古代的諸候)揮軍前來救援。利休身為美的權威,足以挑起戰端,令秀吉忌憚三分。
「颳著暴風雨,真是辛苦他們了。」
士兵大概沒有遮風避雨的屋簷。
「你一直在想某個女人吧?」
宗恩的聲音夾雜在雨聲中,聽不太清楚。
「妳說什麼?」
「我問你,你是不是有個心儀的女人?」
「女人……。我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原來是女人的事啊。」
「是的。你心裡是不是有個喜歡她更甚於我的女人?」
利休注視宗恩。她年逾花甲之年,但高雅的臉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艷麗。妻子說出了利休意想不到的嫉妬。
利休和宗恩結識,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利休當時三十歲。
利休第一眼看到宗恩白晳的瓜子臉,便覺得她是個行事穩重、心思敏銳的女人,為之傾倒。她是個將心靈深處的柔韌表現在臉上的女人。
當時,利休已有妻子。
而宗恩有個擔任能劇的小鼓師、負責伴奏的丈夫。
這名丈夫不久後過世,利休開始照料宗恩的生計。
就這樣歲月流逝,五十多歲時,利休的前妻去世。等待服喪屆滿,利休迎娶宗恩為正房妻子。
三、四十歲時,除了前妻和宗恩之外,還有別的女人替利休打點起居,也替他生了孩子。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事到如今,就算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人」也毫無意義。
因為,他今天要切腹--
「妳究竟想說什麼?」
「我能夠待在你身邊,覺得很幸福。」
「既然如此,那不就好了嗎?」
「……可是,有時候即使在寢室被你擁在懷中,我也會因為像是獨自飄蕩在寒冬夜空裡的寂寞而顫抖。我覺得你的雙臂明明抱著我,但是心卻像是抱著另一個女人……」
「胡說八道。妳不可能不知道我竭誠待妳吧?」
其言不虛。利休活到七十歲這把年紀,雖然和好幾個女人溫存過,但打從心底認為,宗恩是最棒的女人。她對事物敏感,是個風趣的女人。實際上,沒有一個女人比宗恩更得利休的心。
「我很清楚你愛我。但是……」
「別再說了。我要洗臉。拿新的長襯衣給我。」
利休的語氣中夾雜著焦躁。
「是。」
宗恩點了點頭,但是好像還想說什麼。
利休目不轉睛地凝視妻子。宗恩像是在反抗似地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然後緊咬嘴唇。
「在你臨終之前六神無主,胡言亂語。請原諒我。」
她以手撐地,低頭賠罪。
利休只以眼神表示原諒,站起身來時,雨勢突然增強,木板屋頂發出劇烈聲響。斗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拍打四周。
--冰雹啊。
凝眸細看鉛灰色的明亮地面,又圓又大的顆粒在茶庭裡到處彈跳。姆指大小的大冰雹從天而降。
那一瞬間,利休想到了一件事。
--原來宗恩指的是那個女人啊。
宗恩是個冰雪聰明的女人。大概是從和利休產生肌膚之親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他的內心最深處。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利休從來不曾說出口,也不曾告訴任何人。
儘管如此,那個女人凜然的臉,利休不曾或忘。無時無刻住在他心上的女人。她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得太過理所當然,利休也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那個女人。
十九歲時,利休殺害的女人。
○二
聚樂第的利休宅邸內,除了十八疊的大書院之外,還有好幾間茶室,但是利休今天決定使用一疊半。
至今蓋的眾多茶室當中,利休最中意的就是這間一疊半的茶室。
說窄是窄。
但說寬也夠寬了。
僅僅不到一坪的空間,但是對於利休而言,那裡足以充分表現出悠久的天地星辰、短暫的人生。
--正因狹窄才有意思。
利休如此認為。
雖然稱為一疊半,但是正確來說是一疊台目,亦即一又四分之三疊的空間。泡茶座位正前方的牆壁稍微向內突出,但是不會感到壓迫。室內立有中柱(譯註:立於茶室火爐旁的彎曲原木柱子),以側牆隔開,所以反而覺得寬敞。
末座裝設室床;雖是柱子和頂端都塗滿壁土的小壁龕,但是有了它,空間更顯開闊。
一旁設有壁櫥式的水屋洞庫(譯註:能夠坐在茶室內的泡茶座位上使用的壁櫥式櫃子。),方便取放茶具。
利休以小掃帚清掃灰塵,用乾布用力擦拭榻榻米。
「我來就好了。」
利休至今讓名為少巖的男子在這個宅邸幫忙泡茶。他雖缺乏茶道創意,但很勤奮,行事機敏。
「無妨,今天由我來。」
這是臨終前的茶會,利休想心情愉快地迎接客人。如果那名客人會替亭主(譯註:茶事主人)帶來死亡,更是怠慢不得。
利休在火爐裡擺放三根著火的炭,正想放粗炭時,手停了下來。那是他被宣告要放逐到堺(譯註:由商人自治、繁榮的貿易港都。如今的大阪府堺市)的那一天,親手鋸開、洗好的炭。切口粗糙難看。
利休自認為當時心平靜氣地專注於切炭,但其實是心浮氣躁。看了老半天之後,決定直接使用。若那是最後抵達的心境,就甘之如飴地接受吧。
利休從懷裡取出袋子。布料是染成美麗深紅色的上等麻布,但已經完全褪色了。
其中裝著一個小壼。
那是一個正好收納於掌心的綠釉平口壼,壼身上寬下窄。平時當作香盒使用,形狀高雅,壼口小。說不定原本是用來放釋迦骨頭的舍利塔。
塗滿整個壼的綠釉顏色深邃鮮明。
夏天晴空萬里的早晨,如果到海邊泡濃茶,看起來大概就是這種顏色。
歷經漫長的歲月而變成銀色的綠釉風貌,柔和得令人光看就笑顏逐開、敞開胸懷。
綠釉的色澤遠比唐三彩的綠更濃烈,八成是幾百年前的高麗陶器。
這是那個女人的遺物。
遠度重洋而來的女人,利休硬將她帶來的女人。
女人出身高貴,貌美出眾,五官有一種不容侵犯的美。她肯定痛恨倭人,總是保有一副超然而威嚴的態度。眼中帶有柔和的光芒,十九歲的自己甚至無法直視。
--我的茶……
是否為了接待那個女人而泡?
利休不曾有過這種念頭。如今,他察覺到了。這間狹窄的茶室是--
秀吉討厭這間一疊半的茶室。第一次邀請他時,他從躙口(譯註:茶室特有的小型出入口,進出需跪著膝行。標準規格是寬一尺九寸五分,高兩尺兩寸五分)進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間茶室不行,像牢房一樣又窄又暗。」
這間茶室確實又窄又暗。
隨著年紀漸老,利休開始以狹窄的小間作為茶室。嫌紹鷗之前喜愛的四疊半不夠窄,陸續把房間縮窄為三疊、兩疊。他告訴別人「那樣才是恬靜的茶室,會讓人心情平靜」,自己也如此認為。
--但是此言差矣。其實是因為那個女人。
利休想在和那個女人度過的枯寂狹窄空間招待她。
雨不停歇。
利休打開香盒蓋。
裡面放著圓形的薰香。傾斜小壼,幾顆薰香滾到掌心。利休進一步傾斜,把薰香全倒了出來。
他用牙籤探了探小壼內,取出折疊的紙包。打開紙後,其中有兩塊小碎片。
分別是那個女人的小指骨和指甲。
小指骨又白又乾,而且沒有光澤。
形狀姣好的細長指甲宛如奇跡般發出如櫻的艷色。
「今天就當作妳的喪禮吧。」
利休出聲低喃,將骨頭和指甲放入紅色炭火中,竄起藍色的小火焰,包覆骨頭和指甲。
利休雙手合十,吟誦自己作的偈語。他沒心情念經。
人生七十 力圍希咄 吾這寶劍 祖佛共殺
以我擅長的武器給予一擊 此時將生命拋諸天際
三天前,利休在堺的宅邸寫下這首遺偈時,氣憤得喪失理智。「力圍希咄」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代表憤然咆哮。利休對秀吉憤恨難平,忍不住對天怒吼。
現在心情平靜了一些。
天地之間,有一種不容動搖的美。像秀吉這種愚昧之人,絕對無法領略徹底享受那種美的無上幸福。
○三
三名客人進來了一疊半的茶席。他們是秀吉派來見證利休切腹的人。
「這樣好嗎?」
首席客人蒔田淡路守忍不住問在泡濃茶的利休。蒔田從許久之前就接受利休輔導茶道。秀吉大概是知道這件事,而挑他為監視者。
利休沒有停下泡茶的手。大大的右手拿著茶筅(譯註:茶道用於攪拌的竹刷),毫不停頓地攪動。
 「關白大人在等您請求饒命。您只要道歉一句。我衷心建議您那麼做,馬上返回關白(譯註:平安時代以來,輔佐天皇行使政權,文官體系中地位最高者)大人的御前。如此一來,您就不會受到任何責罰。」
利休附上帛紗(譯註:擦拭或接茶碗用的小綢巾),遞出濃茶的茶碗。純白的帛紗就是答案。
「我必須向什麼道歉呢?」
利休反口一問,蒔田為之語塞。
前些日子,秀吉的使者傳達的賜死理由有二。一是安放在大德寺山門的利休木雕對上不敬,二是以高得嚇人的價格販賣茶具,淪為見錢眼開的商人。
然而,木雕是山門重層部捐贈的禮物,放在大德寺,而茶具的事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對於利休而言,他沒有任何理由道歉。
自從被放逐到堺閉門思過之後,世人似乎紛紛談論利休受懲的理由。
像是「哎呀,他對出兵攻打唐土(譯註:戰國時代對於中國的稱號,當時中國為明朝)提出異議」、「他是天主教徒」或「因為他沒有交出女兒作為關白大人的側室夫人」。
在利休看來,全部都是錯誤的臆測。
總歸一句話,就是秀吉看利休不順眼。
他不能容許利休隨心所欲地掌控美,站在美的頂點。
只要看看秀吉的表情,就能清楚地明白這件事。
「當然,我十分清楚您沒有理由道歉。但是,那豈非在俗世中度日的權宜之計嗎?只要您低頭說一句『非常抱歉』,關白大人就不會心情不好。別說是閉門思過了,您還能恢復原本茶頭的職位。」
「那是關白大人的意思嗎?」
蒔田點了點頭。
「關白大人私下吩咐我的。縱然不是出自真心,您只要假裝低頭道歉即可。關白大人說,那麼一來,他可以一切既往不究,也不會懷恨在心。」
利休點了點頭。但是他並不打算在那種猴戲中軋一角。
雲龍釜以釜鏈吊在天花板上。筒型的圓釜中,熱水沸騰的咕嘟聲響悅耳動聽。
利休搖了搖頭。
「茶冷掉了。」
「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性命。」
「對於我而言,茶比性命更重要。」
利休撤下蒔田沒喝,一直擺著的茶碗,以長杓舀釜中熱水,重新洗淨。
「真是個頑固的人。」
「天生如此。」
「但是,犯不著為了賭一口氣而丟了性命……」
利休重新開始泡濃茶,蒔田噤口不語。釜中的水聲一反常態地顯得凄涼,難道是因為用那個女人的骨頭煮沸的緣故嗎?
利休端出新的濃茶,蒔田慢慢地喝。以懷紙擦拭就口處,接著傳給尼子三郎左衛門。
蒔田望向壁龕。
既沒有掛軸,也沒有插花,原木色的薄板上放著綠釉的香盒。
一根筆直伸展的樹枝像在供奉似地,橫放在它的前面。那是木槿的樹枝。今年有閏一月,所以現在是二月,但是嫰葉已經發芽。
那個女人看見那種花,告訴利休是無窮花。
「為何擺放沒有花的樹枝……」
「木槿在高麗相當受人喜愛。花等到我上黃泉再開吧。」
蒔田偏頭不解,但是沒有進一步追問。
「那個香盒是唐的東西嗎?」
「是高麗的。」
蒔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香盒,眼睛眨了兩、三下。
「說到這個,關白大人總是很生氣。他說,利休手上的綠釉香盒是稀世珍品。他說他很想要,但是您無論如何都不肯割愛。就是這個香盒吧?」
利休曉得,秀吉一看到鐵定會想要,原本並不打算給他看,但是在博多箱崎的松原泡茶時,不小心拿出來用。利休用衣袖遮住,但被眼尖的秀吉發現,百般要求利休讓他拿在手中看個仔細。
利休迫於無奈給秀吉看,他馬上就提出要求。
「這送給我。」
利休搖了搖頭,但是秀吉不肯罷休。從五十枚黃金開始出價,最後甚至說要出一千枚黃金。
「請您見諒。這是教我茶道精神、對我有恩的人的遺物。」
利休手撐在地,低頭叩拜。秀吉的視線停在深紅色的袋子上,死盯著它直瞧。
「是女人吧?你向女人學習茶道嗎?」
「不……」
「不准隱瞞!我看穿了。既然如此,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故事。她是個怎樣的女人?你看上的女人,想必美若天仙吧。」
秀吉直視著利休。利休靠近秀吉,低聲告訴他。
「她在閨房裡的表現如何?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就不向你要。快說、快說。」
利休閉口不語,心情像是被人穿著鞋子,一腳踩進了不可侵犯的聖域。
總覺得那種事情也發生在好久以前--
「如果您獻上那個香盒的話……」
聽到蒔田的低喃,利休回以微笑。
「不,我多嘴了。」
蒔野知道,利休沒有理由獻上那個香盒。
利休隔著窄袖和服撫摸腹部。
「差不多該上路了。」
利休將茶具撤至水屋(譯註:洗茶具處),拿出三方(譯註:日本神道中用來盛裝供品的方形木器)。上頭放著藤四郎吉光(譯註:鎌倉時代中期的鍛刀名匠,尤以製造短刀聞名)鍛造的短刀。
利休在室床的橫木坐下,敞開窄袖和服的前襟。
三名客人站在席邊。蒔田手上持刀。
「在這麼窄的空間,沒辦法砍頭(譯註:過去日本武士或軍官選擇切腹時,身旁必定有個「介錯人」,當切腹者往橫切破小腹後,「介錯人」便得立刻用刀子砍下他的首級,以免切腹多受痛苦)。」
「既然如此,你們就站在一旁看。我會妥善地自我了斷。」
利休纏上懷紙,握住短刀,呼吸變得紊亂。他輕撫腹部,調勻氣息。
釜中的水聲宛如吹過松樹的風聲般響起。
利休閉上雙眼,黑暗中清楚地浮現一張凜然的女人臉龐。
那一天,利休讓女人喝了茶。
從此之後,利休的茶道通往了寂寥的另一個世界。